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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寂。
童声落罢,整座地窟骤然没了声息。
方才还轰鸣震耳的拳风,阴离夫人尖利的呼救,齐齐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。
连那些方才还躁动不安的小妖,也尽数收了声。
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堆玄铁乱石。
没有什么恐怖的气势压过来。
恰恰相反,那童声稚气软糯,不染半分尘埃,话音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平和,像山涧清泉,古刹钟鸣,丝丝缕缕渗入心田。
禅意。
所有人都只觉得心神前所未有的宁静,连翻涌的血气都不自觉平复了下去。
在这份宁静里,乱石堆缝隙中,一片金色羽毛悠悠飘了出来。
羽毛很轻,打着旋儿升上半空。
「糟了……起风了!」
有小妖低声惊呼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恐惧。
一缕幽风凭空而生,慢悠悠在人群间游走。
地上细碎的石屑上下跳动起来,一众小妖脸色瞬间白了。
地窟之中,每隔几日就有一次倒卷狂风,从深渊底下往上翻,卷着一切活物往最深处坠。
被卷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那是刻在所有妖修骨子里的噩梦。
可下一刻,他们便发现不对。
这风不是往深渊里卷,而是往上升的。
一股温和的升腾之力,从乱石堆中散开,朝着地窟穹顶而去。
站在最前排的几个小妖,还没来得及运转血气,身子就轻飘飘离了地,不受控制地往上升去。
不止是人。
满地碎石,断木,废墟里的残甲,也跟着晃动,随即一点一点浮了起来。
陈阳站在原地,只觉得周身一轻,脚尖也微微离地。
他心中一动。
这感觉,和升隐珠的升腾之力同源,却要雄浑何止数倍。
升隐珠不过是一粒丹珠法宝,尚且能托着他纵横地窟。
而这股力量,简直要把整座地窟都一并托起。
整片废墟都在浮起。
慢悠悠往上升,整个天地都失了重量。
嗡!
一声极轻的颤鸣从乱石堆深处传来。
表面的玄铁石簌簌抖动,跟着一块接一块往上飘。
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
密密麻麻的黑石缓缓升起,朝着穹顶撞去。
咚!咚!咚!
闷响接连不断。
玄铁碎石坚硬无比,撞在地窟上方的岩层上,岩层当即化作漫天齑粉,尘雾弥漫。
可那些玄铁石子却分毫未损,顺着撞击的力道散开,静静悬浮在半空。
越来越多的石头从乱石堆上剥离,冲天飞起。
那堆矗立千年的石冢,一点点散开。
金色的光芒从石缝之中透出来,越来越亮,犹如一轮烈日,正从石堆底下升起。
「好耀眼……」
有人喃喃出声。
话音未落,整座乱石堆轰然散开!
撞击声震耳欲聋,地窟内顿时烟尘弥漫。
待到声响渐息,尘雾之中,漫天黑石静静悬浮,如同一场被定格的石雨,铺天盖地,悬在所有人头顶。
就在这漫天悬浮的玄铁碎石中央,那座崩解的石冢深处,一道小小的身影站了起来。
是个看上去不过垂髫年纪的童子,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。
他身后,一对金色羽翼正悠然舒展,一层叠着一层,每一片羽毛都泛着温润的金光。
羽翼越展越宽,越长越大,到最后竟铺展出百丈之遥。
可这般遮天蔽日的翼展,却没有带来半分压迫凶戾之气。
金光洒落下来,反倒暖洋洋的,带着一股平和宁静的意味,连方才紧绷到极致的杀伐气息都被悄悄抚平了。
所有人都随着那股升腾之力悬在半空。
上不着天,下不着地,却没有人觉得慌乱。
陈阳悬在虚空中,望着那白衣童子,心头微动。
方才童声里的禅意还在耳畔,此刻看着这身影,更觉得一股空灵澄澈之感扑面而来。
他余光瞥见阴离夫人早已退到远处,白猿也收了拳势,悬在半空目光沉沉地望着那童子,连忙侧身飘到龙灵身边。
「龙姑娘,过来。」
龙灵早就吓得六神无主,听见声音,二话不说就扑进陈阳怀里,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,身子还在止不住地轻颤:
「吓死我了……那阴离夫人……她真的吃龙的……」
她自小听着这老妖的故事长大,今日亲眼见了对方随手拿捏龙族的手段,早就吓得魂都快飞了。
「没事了,没事了。」陈阳拍了拍她后背,轻声安抚。
「我护着你。」
龙灵埋在他肩头愣了一下,隐约觉得……这话凭楚宴筑基修为说出来有些可笑。
可此刻,她心跳得厉害,终究还是没反驳,只闷闷地嗯了一声,抱得更紧了些。
陈阳抬眼再找龙南,却早已不见了对方的踪影,想来是趁乱悄悄躲到人群深处去了。
他也没在意,目光重新落回那童子身上,压低声音问:
「你看这童子……是什么来头?」
「许是……大鹏金翅鸟?」龙灵从他肩头抬起脸,怔怔望着那对百丈金翼,有些不确定。
「西洲传说里有大鹏成道,翼展千里……」
陈阳眸光一闪,只觉眼前这童子眉目清秀,周身气息平和温润,哪里有半分凶禽的野气。
「不是妖。」
陈阳轻轻摇头,六识铺开去,只觉得对方身上生气蓬勃,是纯粹的人的气息。
「这童子,是人身。」
一旁的清萱脸色还有些苍白,望着那童子摇头:
「我天香教古籍里,也没有见过这号人物。」
「能和巴山君,阴离夫人一同沉寂在无人区深处,想来辈分只高不低。」
「可此人……似乎半点凶名也无。」
她也满心疑惑。
这第三位,论气息存在感,远不如巴山君凶戾,也不如阴离夫人邪异。
可偏偏就是他一出来,一言落定,连打斗都停了,整座地窟都跟着安静下来。
宛若大音希声,反倒更让人摸不透深浅。
就在众人疑惑之际,下方忽然传来扑通一声。
贞守竟直直跪在虚空之中,浑身激动得颤抖,头埋得极低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:
「恭贺迦楼罗大人!恭贺大人终于功行圆满,化生展翅!」
陈阳眉头微蹙。
贞守果然认得此人。
而且那语气里的恭敬,几乎是五体投地的程度,比方才对待巴山君还要郑重几分。
「迦楼罗,果然……」身旁的龙灵忽然轻声开口。
「这老物就是大鹏金翅鸟成道,我就说这金翼看着眼熟,在画册上似乎见过。」
「感觉……还是不对。」陈阳却缓缓摇头,目光牢牢锁在那童子身上。
「怎么不是?」龙灵侧过头,有些不解。
「这百丈金翼,除了大鹏金翅鸟,还有谁能生得出来?」
「气息不对。」陈阳声音压得很低,六识铺开,细细感知着那边的动静。
「只有开脉境的微弱气感,却没有半分妖修的野气凶性,龙姑娘,你仔细看,他周身气血运转,是人的路子,不似妖丹吞吐。」
龙灵闻言,再凝神去探。
就在二人低声争执之际,周遭众妖听着迦楼罗三个字,也纷纷炸开了锅,四下窃窃私语:
「迦楼罗?那不是上古神鸟之名吗?」
「可是……西洲大鹏金翅鸟一族,灭族近乎万年了!」
「似乎从没听过有这号人物啊……论凶名,连巴山君,阴离夫人的万分之一都不及。」
众人议论纷纷,大多觉得这童子看着温和,气息也不算绝顶强横,想来地位远不及那两位千年妖王。
陈阳却没有跟着下判断。
他目光扫过一旁的巴山君与阴离夫人,眉头皱得更紧。
方才还凶戾张扬的巴山君,此刻捂着胸口站在碎石间,望着那白衣童子,眼神里竟带着几分忌惮。
另一边阴离夫人收了一身媚气,竖瞳微微缩着。
不对。
陈阳心头一凛。
若是寻常角色,何至于让这两个半步妖皇的人物露出这般神色?
就在这时,白猿踏前一步,赤红战甲猎猎作响,声音沉沉响彻全场:
「西洲大鹏一族早已断绝万年,你名迦楼罗,到底是何人?」
那白衣童子闻言,轻轻笑了。
他坐在虚空之中,百丈金翼在身后扇动,目光落在白猿身上,带着几分了然:
「小猴子,你跟着那白骨修行,倒也修出了几分名堂。」
一句话,轻飘飘落地。
白猿周身气息骤然一凝。
陈阳心中更是咯噔一下,五指下意识攥紧。
白骨!
他竟连白骨大圣的来历都知道?
身旁的龙灵一脸茫然,侧头看向陈阳,眼神里满是不解:
「什么白骨?」
她不知白猿为何称陈阳为小师弟,但见二人如此相称,料想彼此熟稔。
一时间,她对那白猿的根脚,也起了好奇之心,只想从陈阳口中问个明白。
陈阳却没工夫解释,只觉得心头那股不祥之感,越来越盛。
先前面对巴山君,阴离夫人,哪怕一个半步妖皇,一个神识摸到妖皇门槛,他也没有这般发沉。
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,一旁的巴山君忽然深深吸了口气。
他吐出一口瘀血,原本被白猿打得溃散的血气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。
几个呼吸之间,他便挺直了背脊,除了衣衫破损,竟看不出半分重伤模样。
白猿侧过头,眉头皱起:
「你在……向死而生?」
巴山君活动了一下手腕,发出咔咔的声响,嘴角勾起一抹冷傲的笑意:
「我等踏上妖皇路的人,生死早已颠倒,肉身损毁算得了什么?不过是褪了凡胎壳,终究追求的还是涅盘法。」
话音落下,巴山君一声冷哼,全身血气磅礴如初。
陈阳喃喃重复:
「向死而生……」
「我听伯父说起过。」龙灵也皱紧了眉,声音压得很低。
「西洲妖修四道极境之后,要登妖皇位,便再无前路可走。至于如何去走,他没有细说,只是简单说过两句,也提及过……向死而生。」
陈阳若有所思。
原来如此。
难怪这些老妖躲在地窟最深处,借着葬棺,草席,石封之法吊命,原来都是在走这条路。
「你这小猴子,能将我打成这般,已是难得。」
巴山君笑了笑,目光却也望向那白衣童子:
「不过你眼界还是浅了些,迦楼罗不是他的种族之名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带着几分郑重:
「这是他的法名。」
这话一出,周遭先是一静,随即嗡嗡的议论声炸开了。
「法名?不对啊,红尘寺的僧人才称法名啊……」
众人议论声中,那白衣童子周身气息,忽然一动。
原本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开脉境气息,毫无徵兆地开始节节攀升。
开脉境的壁垒薄如蝉翼,一冲就破。
下一瞬,童子周身百脉齐齐亮起微光,气机顺行无碍。
百脉,立成。
气息还在一路高歌猛进。
脚下虚空之中,一汪血色湖影浮现,湖面平静无波,血气凝练纯粹,徐徐铺展开来。
「血湖?」
陈阳心头猛地一震。
他怔怔望着那片湖影的大小,心中翻起惊涛骇浪。
和自己的血湖,几乎一般大小。
自修行以来,他见过的血池也不算少了,血池或大或小,各有不同,却从没有一人能将本命血湖修到如此规模。
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能和自己血湖比肩的存在。
可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,那股气息再一次冲破壁垒。
嗡!
童子周身白衫鼓起,皮肤之下,一道道金色纹路缓缓浮现。
不再只局限于凡,灵,宝,天四骨。
他全身上下,每一根骨骼之上,都蔓延开细密繁复的梵文纹路。
金光从纹路之中透出,神圣庄穆,带着一股古老的朝圣之意。
整个人站在那里,就如同一尊行走的佛。
陈阳心底骤起惊雷。
满骨梵文!
但这满骨梵文的气质,和白骨大圣的蛮荒之气截然不同。
想来应当是,白骨大圣身上是如同恒河沙般的图腾构筑,这童子迦楼罗,则是梵文。
气质上有所差异。
陈阳一时间心绪凌乱。
「白骨大圣曾说,纹骨一道本就不该局限于四处,身上图腾越多,根基就越牢。」
「不过想来这般全身纹骨,应当是艰险万倍……」
「没想到今日在地窟深处,竟见到了一尊。」
他猛地想起方才石堆里飘出来的那句童声。
一句话,似乎就点破了白猿的修行根基。
「此人,知晓满骨之路。」
陈阳脑海中念头飞转。
白骨大圣当时为我引荐,若要梵文纹骨,便去找苏无烬讨要。
如今这童子一身梵文纹路遍布全身,圆满到了极致。
「莫非……此人和苏无烬相识?」
望着那一身梵文金光的白衣童子,陈阳恍惚间像是回到了红尘寺大雄宝殿,站在那尊尊佛像之下。
心中那股庄严肃穆之感,几乎一模一样。
他心头越发凝重。
众人面面相觑,越看那一身遍布周身的梵文金纹,越觉得和红尘寺隐隐相合。
龙灵早已看得心神激荡,脱口而出:「三道极境……我的天!」
这一幕将她吓得不轻。
西洲妖修的极境之路,每一道都是把一个境界走到极致,修出一道便能称妖王。
她如今也是藉助龙皇伯父,才重修出了两道。
贞守四骨并耀,也不过三道极境圆满。
可此时此刻,龙灵指着那白衣童子,指尖颤颤巍巍:
「百脉,血湖,满骨梵文……三道极境,竟全都是圆满之相!」
陈阳却死死盯着那道身影,眉头拧成了疙瘩:「不对。」
「什么不对?」
陈阳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所见过的极境,远不止如此。
白骨大圣的百脉,可化大山大川,仿若天地。
淬血之极,则是百川归海,巨浪滔天。
至于纹骨极境,更是自带一股荒莽霸烈之气。
这白衣童子并非修行不圆满,只是他所承载的极境上限仅止于此,远不及白骨大圣的层次。
此时此刻,那气势还在升腾。
白衣童子在千年的死寂后,从开脉一路攀升,重新回到元髓境,即便到达圆满之后,也没有停歇。
龙灵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,神色一怔:「不对,莫非不止三道,他还修成了一道极境?」
陈阳一怔,当即反应过来:「元髓极境?」
龙灵神色复杂,轻轻点头:「传闻四道极境圆满,便可踏破生死玄关,登临妖皇。」
话音未落。
嗡!
一声极其悠远的震颤从那白衣童子身上荡开,整座地窟都跟着一震。
下一刻。
他身后虚空之中,忽然浮现出一道虚影。
那是一个蜷缩的透明婴孩,周身裹着淡淡的胎膜,伴着一声清亮的啼哭,顺着天灵盖直直钻入童子体内。
胎生法相。
众人只觉得心头随那啼哭猛地一跳,像是自己也跟着走了一趟轮回。
还没等回过神,第二道画面随之升起。
一枚硕大的金色鸟卵稳稳悬在虚空,壳上纹路斑驳,布满古老的符文。
只听咔嚓一声轻响,蛋壳从中间裂开,一只稚嫩的雏鸟扑扇着半透明的翅翼,从壳中振翅而出。
带着初生的锐气,化作一道金光,没入童子后心。
卵生法相。
紧接着,虚空之中泛起一片澄澈的莲池,池中生满青莲,花叶摇曳之间,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莲池湿泥之中爬出,起身。
身披光华,一步一莲,走到童子身前,如水融水般没了进去。
湿生法相。
三道法相一晃而过,虚空骤然一暗。
随即,无量金光从童子体内轰然爆发。
他周身白衣无风自动,身后百丈金翼猛地一振,片片羽毛尽数舒展,每一片都流淌着涅盘般的金辉。
原本稚嫩的面容之上,眉宇间多了几分神圣之感。
周身梵文纹路齐齐亮起,映得整座地窟都成了金色。
化生法相!
胎,卵,湿,化,四生法相,一一显化。
向死而生,涅盘化生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僵在原地,仰望着那道身披金翼的身影,连呼吸都忘了。
「妖……妖皇?」
不知是谁,声音发颤地吐出两个字。
没人反驳。
四道极境圆满,四生法相,涅盘化生。
这不是妖皇,又是什么?
龙灵此刻吓得浑身发颤,死死攥着陈阳的手腕:「这气息……我感受过。」
她牙齿都在打颤,声音发飘:
「当年我伯父冲击妖皇位,登临前的最后关头,便是这般……气势上来了,挡都挡不住。」
龙灵当初亲自感受过,对妖皇层次的威压最是敏感,那是刻在血脉深处的敬畏,根本压制不住。
周遭一众妖修更不必说。
那股涅盘之意铺天盖地压下来,有人膝盖发软,差点就要跪拜下去。
贞守站在最前方,身子也在微微摇晃。
他平日里扬言成就第七妖皇,不过是在地窟里自封的名号,哪里能比得上四极涅盘的真妖皇?
那是本质上的差距,气势散开的瞬间,他连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。
陈阳却怔在原地,眼神直直望着那白衣童子,整个人都有些出神,双眼瞪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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