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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气中多了一缕淡淡的妖气。
初时微不可察,大约只有开脉境小妖的分量。
飘飘渺渺,从地窟深处荡过来。
可就这么一缕细若游丝的气息,竟让方才被白猿拳风压得凝固如铁的空气泛起了一圈涟漪。
凝滞到极点的杀意,就这么被破开了一丝缝隙。
陈阳心头猛地一凛,下意识抬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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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空中,白猿那身赤红战甲上流转的冷冽光泽,竟在这一刻黯淡了几分。
陈阳慌忙转头,望向地窟深处的黑暗,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。
废墟之中,本已瘫软在地,闭目等死的贞守猛地睁开了眼。
他先是怔了怔,随即狠狠吸了一口气,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下一刻,嘶哑的大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,带着癫狂,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:
「来了……哈哈哈哈……来了!终于来了!」
他撑着身子,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脸上血污狼藉:
「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三位前辈不会坐视不理!白猿,你猖狂不了多久了!」
那模样欣喜若狂,又带着几分濒死的失态,和方才意气风发的第七妖皇判若两人。
陈阳看在眼里,眉头皱得更紧。
周遭的妖修群中,也渐渐泛起一阵骚动。
底层的小妖们还一脸茫然,面面相觑。
方才亲眼见贞守大哥在白猿手下连两招都接不住,几乎要被打死,那股震撼还没散去。
此刻见贞守突然又疯言疯语,只当他是被逼急了胡言乱语。
贞守都已经是地窟顶尖的人物了,还能向谁求助?
可那些活了数百年的大妖,却齐齐变了脸色。
有人和身旁的同伴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。
「三位前辈……」
「难道是……地窟深处那三位?」
「不是传说早已坐化在无人区了吗?怎么会……」
窃窃私语声渐渐蔓延开,所过之处,一众大妖个个神色凝重。
人群边缘,清萱抿着唇,低声喃喃:
「那三位……不是只存在于地窟传闻里的存在么?」
另一侧的龙南也皱紧了眉,目光沉沉望向地窟深处:
「气息不对……太弱了,只有开脉境的分量。」
话虽这么说,他周身的血气却轰然运转,没有半分轻视之意。
没人敢轻视。
虽说那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可随着它越来越近,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压抑。
黑暗深处,一点漆黑的影子缓缓浮现,像是一颗黑星,慢悠悠地向着这边飘过来。
「那是什么?」
有小妖低声惊呼,伸长了脖子往那边望。
那黑点速度不快,却带着一股荒莽的压迫感。
每往前飘一分,众人心头的重量就重一分。
几个呼吸的工夫,黑影已经近了。
等众人看清那东西的真面目,全场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「岩层?!」
「是无人区的玄铁岩层!」
有人失声叫出来。
地窟最深处,有一片亘古无人敢涉足的禁区。
那里遍地都是坚硬到极致的玄铁重岩,贫瘠到连妖气都存不住,寸草不生,死寂一片。
从来没有妖修愿意往那边多走半步,都说那里面藏着地窟最大的秘密,也藏着最恐怖的存在。
而此刻,一整块遮天蔽日的玄铁岩层,就这么平平稳稳地从黑暗深处飘了出来,悬在了半空。
岩层之上灰蒙蒙一片,看不清内里光景,只隐约透出三道微弱的气息。
一道稍强,一道次之,最后一道细若游丝,几近熄灭。
分明都只是开脉境的修为。
可全场鸦雀无声,没人敢说出一句轻视的话。
能驱动这么一整块玄铁岩层横穿地窟的存在,又怎么可能只是开脉境?
陈阳站在白猿身侧,望着那片熟悉的岩层,脸色终于彻底变了。
他认出来了。
那日他催动升隐珠,往地窟最深处肆意探查时,曾在无边黑暗里,感知过这片静静悬浮的古老岩层。
就在众人屏息的目光里,那片岩层缓缓裂开了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。
就像是被岁月侵蚀了太久的古石,内里早已腐朽成粉,轻轻一震,表层顺着纹路簌簌剥落。
细碎的石屑如雨般落下,砸在地上扬起灰蒙蒙的尘雾。
纷纷扬扬,久久不绝。
风从地窟深处吹过来,卷着烟尘散开。
在场所有妖修都僵立原地,没人敢动一下。
陈阳目光沉沉望着岩层中心,已然心惊胆战。
烟尘渐落,岩层中心的景象终于显露出来。
哪里是什么开脉小妖。
正中摆着一口陈年木棺。
棺木发黑腐朽,爬满了霉斑,缝隙里往外渗着浓得化不开的死气。
棺面上刻满了扭曲的古符,初看杂乱,细看却隐隐勾连着某种古老的葬阵。
那道稍强的开脉气息,正是从棺中透出来的。
第二道开脉气息,则来自于木棺左侧。
那里铺着一张破破烂烂的草席,草席卷成筒状,里面鼓鼓囊囊裹着什么东西。
暗红色的血水顺着草席缝隙慢慢往外渗,腥臭之气隐隐飘开。
而更远处,角落里,则是一堆乱石。
黑沉沉的玄铁碎石堆成小小的坟包。
乱石缝隙里,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和半只脚掌。
指甲发黑,偶尔极轻地抽动一下。
那道最微弱的气息,就从乱石堆底下传出来。
若有若无,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死寂,比木棺和草席里的死气还要沉,还要老。
陈阳望着这一幕,心口微微发紧。
那日他催动升隐珠往地窟深处探查,曾远远捕捉到三道濒死的气息。
奄奄一息,像是借着某种邪法吊住性命,苟延残喘。
当时他只当是地窟深处不知名的老妖,不敢靠近,生怕惊动了这几位寿元将尽的存在,引火烧身。
没想到今日,竟就这么活生生出现在了眼前。
他侧头看向身旁的龙灵:
「龙姑娘,你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来头吗?」
龙灵皱着眉,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:
「我入地窟不过数月……」
「尚且不知晓这些。」
「不过想来……是些寿元耗尽的老妖王,借着禁术强行续命,躲在最深处熬着。」
陈阳低声道,没提自己探查的事,只顺着话头说:
「咱们小心点,别大意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龙灵应了一声,声音发颤。
「只是看着……气息明明弱得很,可我心里头却发慌得紧,像是被什么太古凶兽盯上了似的。」
就在此时,木棺之中传来一声冷笑。
沙哑,乾涩,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怒意,质问起贞守:
「百年未见了,本以为你多少能有点长进。」
「贞守,你怎的还是成不了气候!」
「当年将元,亨,利三道纹骨图腾交予你,是让你统领众妖,破开地窟出去。」
「你倒好,喊着要做第七妖皇,结果修成个四骨并耀,还被人揍得像条丧家之犬?」
声音落下,全场一静。
贞守趴在碎石堆里,连咳血都忘了,伏在地上恭恭敬敬,连头都不敢抬:
「前辈……晚辈无能……」
龙灵却猛地一怔,压低声音惊道:
「三道纹骨交给贞守?对呀,我就说,巨象族四脉各掌一道本命图腾,他一个轮换的族长,怎么会有四道图腾,原来是旁人交给他的。」
陈阳眉头紧锁。
不是他自己修炼的,是这棺中人给的。
这人……到底是什么来头?
半空之中,白猿忽然踏前一步,目光死死钉在那口木棺上,声音沉了几分:
「巴山君?」
「哦?」棺中之人轻笑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玩味。
「你这小猴子,居然认得我?我隐入地窟之时,你怕是还没出生吧。」
「巴巫山的名头,听过。」白猿周身血气缓缓提起。
「巴巫山,百万里峻岭,你一人守山,杀了数尊闯山的妖王,凶名赫赫。」
这话一出,下方人群顿时炸开了锅。
「巴山君?!当真便是巴巫山的那位?!」
「他当年不是遭几十路妖王联手进山围杀,最后埋骨山腹了吗?怎么会在地窟里!」
「那可是当年压得整个西洲妖王,不敢踏入巴巫山半步的狠角色啊……」
「这人,居然被苏无烬抓来了?!」
一众妖修个个面色煞白。
年轻些的妖修虽没亲历过当年的事,可看前辈们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,也都吓得大气不敢喘。
白猿却没再废话。
他知道这等沉眠千年的老怪物,多说无益。
身形一晃,他凌空踏出一步,右拳骤然握紧,真武拳意毫无保留轰然爆发。
轰!
一拳结结实实轰在那口腐朽木棺之上。
棺木瞬间崩碎。
木屑,符文轰然四散。
一道人影从碎木之中站起身来。
那青年身材高大,肩宽背阔,一张脸生得凶戾无比,眉骨高耸,眼窝深陷,似狮似虎。
周身裹着一层灰蒙蒙的死气,站在那里,如同一尊从万古深山之中爬出来的凶魔。
陈阳望着那青年模样的身影,心头大骇。
「巴山君……」身旁的龙灵忽然倒吸一口冷气。
「我听伯父提起过他!这是半步妖皇的人物!」
她身子发颤,盯着那道身影,飞快解释:
「西洲南路有座巴巫山,是出了名的凶地,各路亡命妖修盘踞在山里,无法无天。」
「当年这巴山君本是一头狮虎成道,只身坐镇巴巫山,压得整个南路妖修连头都抬不起来。」
「千年前他忽然销声匿迹,有人说他冲击妖皇境界失败,身死道消。」
「没想到……竟是被苏无烬抓进了这地窟。」
陈阳听得心头一沉。
半步妖皇。
差一步便能登临妖皇之位的存在,竟也被关在了这里。
半空之中,白猿目光沉沉,开口声音平稳:
「你早该寿元耗尽,就凭这身葬棺秘术,吊到今日?」
「秘术?」巴山君轻笑一声,眉目间却没半分笑意,只剩一片冷冽。
「向死而生的道理,你不懂?西洲妖修走到四境尽头,想再往前一步,哪有不走这条路的。」
话音未落,他周身那层灰蒙蒙的尸气忽然往里一收。
下一刻。
一股凝练的生机从他体内升起。
外显气息仍旧孱弱如开脉,可那生命本源的厚重感,却比方才四骨全开的贞守还要沉上数分。
陈阳看得瞳孔一缩。
这是……天光紫气!
「前些日子,本君感知到了一缕紫气。」
「本来还需要再费些时日才能活转过来,倒是借这紫气恢复了。」
「我想想……那紫气莫不是出自于你这小猴子?」
巴山君目光淡淡扫过白猿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陈阳悄悄往后缩了半步。
龙灵将这一幕收入眼中,眸光一动,往他身前侧了侧身子,遮住他小半身影,低声道:
「楚宴别怕,有我。」
陈阳微微颔首,目光却牢牢钉在场中。
白猿没有接话,更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。
脚下一踏,赤红战甲猎猎作响,他身形化作一道流光,拳头直奔巴山君面门而去。
没有半分试探,一出手便是全力。
巴山君轻笑一声,也不避让,抬手迎击。
砰!
两人身形在半空狠狠撞在一起,沉闷的爆鸣一圈圈荡开,血气与拳风四下飞溅,压得下方众妖连连后退。
就在战团胶着之时,旁边那卷破草席里,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。
「呵呵……巴山君,千年了,还是这般一言不合便动手的性子。」
声音清甜软糯,像是凑在耳畔低语,却清清楚楚传遍了全场。
众人皆是一怔,循声望去。
那草席破旧不堪,还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渍,谁也没想到里面竟裹着个女子。
一众大妖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。
清萱站在人群边缘,听得这声音,心头却莫名一颤。
神魂荡漾,竟有些站立不稳。
笑声未落,那卷草席缓缓掀开了一角。
只露出了半边脸颊,一只眼睛。
那是一只竖瞳,细窄如线,瞳中泛着淡淡的金辉,带着一股亘古蛮荒的古老气息,只是淡淡扫过来一眼,便让人心头一寒。
龙灵盯着那只眼睛,瞳孔骤然收缩,失声低呼:
「竖瞳……这是龙族?!」
陈阳望着那半露的竖瞳,先是一怔。
当日他催动升隐珠往深处探查时,曾隔着草席的破洞瞥见过这双眼睛,那时也只当是一尊蛰伏的妖龙。
可此刻离得近了再细看,他心头忽然一动,低声开口:
「不对……龙姑娘,她似乎不是龙族。」
龙灵正盯着那只竖瞳出神,见到同族长辈,心中一阵欣喜,闻言猛地转过头来:
「什么?」
她再定睛望去,瞳中金龙虚影一闪,想要感应同族血脉。
可下一刻。
她眉头紧紧皱起,心底莫名泛起一股极不舒服的排斥感,像是血脉之中被扎了根细刺,说不出的别扭。
「确实不是龙族。」远处的龙南也沉声开口,面色凝重。
「我体内龙血竟隐隐作悸,像是……遇上了天敌。」
在场两名龙族都觉出了不对,周遭众妖更是心神微凛,目光死死钉在那卷破草席上。
陈阳此刻早已将感官世界运转到极致,目光穿透薄薄的草席,往里望去。
只一眼,他心头一沉。
草席之下,哪里是什么龙族。
一条庞大到惊人的黑色巨蟒虚影,来回盘动,粗如水缸的蛇身覆着暗沉沉的鳞片,每一片都泛着幽冷的光。
凶戾之气隔着草席都能渗出来。
「好大的黑蟒!」
陈阳低声惊呼。
话音未落,那卷草席轻轻颤动起来。
沙沙。
一阵摩擦的轻响,一层完整的黑色蛇蜕从草席之下褪出,薄如蝉翼,还带着淡淡的腥气。
一道身影从蛇蜕之中缓缓站起。
是个少女,看上去年纪不大,肌肤白得近乎透明。
从脖颈往下,一身细密的黑色鳞片层层叠叠覆着身躯,随着呼吸翕动,泛着玉石般的光泽。
她生得极美,眉如远黛,眼含秋波。
可那对竖瞳一转,便带出一股勾魂夺魄的妖异。
陈阳望着这张美艳到极致的脸,心中却没有半分旖念,反倒一股彻骨寒意顺着后脊梁往上爬。
体内。
上中下三处丹田竟同时动荡,体内阳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,蠢蠢欲动,竟有要脱体而出的徵兆。
这感觉……和蜜娘有几分相似,却又有不同。
并非是想要他的道基,陈阳能感觉到体内丹田的悸动,源自于……阳气!
「呵。」
少女轻笑一声,目光慢悠悠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了人群边缘的清萱身上。
她指尖一点,嗓音软糯:
「你,怎的长得比我还美几分呢……过来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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