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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灵本还往他身侧靠,想寻些安慰,结果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,反倒愣了愣。
她咬了咬唇,硬生生把腰杆挺直了些,将陈阳往自己身后拉了拉,声音还抖着,却硬撑出几分镇定:
「楚宴你……你别怕,我……我护着你。」
陈阳这才恍然回神,侧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解释。
他哪里是被妖皇气势吓傻了。
妖皇的威压他不是没见过,羽皇当初展露出的气机,比这还要沉还要重。
他真正震惊的,是那四生显化的路数。
「四生涅盘……」
他低声喃喃,心头翻起惊涛骇浪。
当初青木祖师的四生道基,他便觉得玄奥非常。
此刻想来,和此地这四生法相何等相似。
胎,卵,湿,化,四生之路一一显化,最后重归于一身,涅盘重生。
「不是道基……这是完整的涅盘路数。」
他缓缓摇头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龙灵听得一头雾水:「什么道基?」
陈阳轻轻摇头,只死死盯着那道金色身影。
这法门和红尘寺渊源极深,再加上迦楼罗这个法名,此人必然和苏无烬脱不开干系。
恐怕不光涉及苏无烬,还有灵童十四难……
就在这时,那白衣童子忽然偏过头。
他目光扫过全场,稚嫩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在感知着什么潜藏的气息。
半晌,他温声开口,童声清澈,却一字一句震得众人心头狂跳:
「苏无烬,出来吧,我知晓你在这儿。」
全场轰然!
「不可能啊!苏无烬来地窟了?他从没下来过啊!」
惊呼声轰然爆开,人人脸色大变,环顾四周。
苏无烬三个字,便是这地窟里最大的禁忌,是所有妖修头顶悬着的天。
陈阳心头也是猛地一缩。
「这迦楼罗所说的,难道是……」
就在这时,迦楼罗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龙灵身上。
龙灵只觉得浑身一僵,通体生寒,下意识便要运转气血抵挡。
可她还没动,体内龙血便自行沸腾起来,脚下不受控制地血光翻涌,一方血池虚影赫然在脚下浮现。
这一幕来得猝不及防。
全场目光唰地一下聚过来,落在龙灵脚下那方铺开的血池之上。
众人皆是一怔,随即面面相觑。
这龙女疯了?
面对已然极境涅盘的妖皇人物,竟敢主动运转气血,显露本命血池?
这是仗着龙皇撑腰,胆大包天到这般地步?
议论声低低响起,都把龙灵的举动当成了挑衅。
可龙灵此刻却是欲哭无泪。
哪里是她想显露。
迦楼罗那目光一落,周身那股涅盘威压便如山似的压了下来,体内龙血不受控制地沸腾翻涌,连本命血池都被压得自行浮现,半分都由不得她。
就在她手足无措之际,迦楼罗指尖一抬。
嗡!
龙灵只觉得血池之中一阵翻涌,像是有一只手探了进来,随手便往里搅动。
下一刻,各式各样的杂物从血光之中噼里啪啦飞了出来。
玉瓶,旧帕子,几块灵光闪烁的妖骨,还有几件叠得整齐的贴身衣裳。
龙灵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。
连贴身的亵衣都被翻了出来,飘在半空中。
「你,你做什么!」
她又羞又急,下意识便要去收:「怎么连我这些东西都翻出来!」
陈阳在一旁却是陡然脸色大变,心头猛地一沉:「龙姑娘!快压住!把血池里的东西压下去!别让它出来!」
他声音都有些发紧。
龙灵愣了愣,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。
咕嘟。
一声闷响。
血池液面翻涌,一坛黑黝黝的酒坛浮了上来。
酒坛不大,坛口贴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封禁符籙,笔触粗浅,显然是随手画上去的。
龙灵本就不擅长封禁之术,平日里有升隐珠穿梭禁制便足够了,这酒坛装好之后,也不过是随便封了封,丢进血池深处。
「咦?这酒坛……」
人群中忽然有人低呼一声:
「这不是贞守大哥珍藏的百年美酿吗?那酒香味儿,我前阵子分了一小杯,到现在都记着呢!」
「对!就是那坛!我说前些日子酒宴上少了一坛,原来是被这龙女偷了去!」
可此刻,龙灵哪有心思理会这些议论。
她望着那坛酒,又抬头望了望半空之中面无表情的迦楼罗,心头咯噔一下,一个荒谬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。
旁边的陈阳也僵在原地,望着那酒坛,脊背发寒。
糟了。
对方口中的苏无烬……
该不会,就是酒坛里的那人?
下一瞬,只听啪的一声轻响。
酒坛口那几道粗浅的符籙寸寸碎裂,化作飞灰。
迦楼罗并未动手拍碎酒坛,只凭气机便轻易解去了封禁。
众人神识纷纷探过去,就见偌大的酒坛之中酒液深沉,一道小小的身影四肢舒展,静静漂浮在酒液中央。
他只露出半个脑袋,双目紧闭,一动不动,赫然便是那灵童十四难。
全场先是一静,随即哄然。
「这……这就是苏无烬?」
「对呀,就是那灵童!难怪他说感知到了苏无烬的气息,原来是冲着这灵童来的!」
「哈哈,我说这龙女怎么平白无故偷酒坛,合着是拿这灵童泡酒喝?」
众妖七嘴八舌,起初只觉得荒诞戏谑。
地窟里谁不恨苏无烬?
将这转世灵童泡酒,在众人看来倒像是件大快人心的事,谁也没往龙灵私藏灵童的方向去想。
陈阳站在原地,心头却翻起惊涛骇浪。
不对。
迦楼罗的四生法相,和十四难的四生道基,路数如出一辙,却要圆满深邃得多。
一个是尚在打磨的雏形,一个是已然走通的大道。
他正心头纷乱,白猿的声音忽然沉沉响起,带着几分恍然:
「原来是你,三千年前,红尘寺首座灵童。」
这话一出,满场哗然。
「首座灵童?!」
「三千年前?那岂不是比现在这灵童更早?」
众人面面相觑。
难怪之前拼命在记忆里搜刮这个名号,却一无所获。
地窟众人听过巴山君的凶名,听过阴离夫人的传说,却从未听过迦楼罗之名。
和那些杀人如麻的妖王不同,此人连半分事迹都没留下。
原来,这并非是西洲凶名赫赫的大妖。
龙灵也抬眼望着那白衣童子,低声对陈阳道:
「难怪你说他不是妖修……原来出身红尘寺。」
「嗯。」陈阳眉头紧锁。
「之前我就觉得,这迦楼罗有一丝熟悉,如今想来,是和灵童一般的空灵之感。」
苏无烬活了不知几千几万年,座下有过其他灵童本不奇怪。
可眼前这位,竟是直接修到了极境涅盘的层次,这分量完全不是十四难能比的。
迦楼罗闻言,轻轻笑了。
稚嫩的童声里带着几分祥和:
「不错,我是师父座下第一个灵童。」
他目光落在酒坛之中,声音轻缓:
「当年我随师父研读红尘大藏经,坐坛说法,受八方香火,那时我也以为他是在世真佛。」
话音未落,他忽然冷笑一声。
那笑意瞬间散得乾乾净净,只剩一片冰冷:
「可他不是。」
轻轻四个字,却像冰碴子似的,砸得人心中一寒。
众人听得惊诧,陈阳却是心头一动。
苏无烬并非真佛?
这说法,众人觉得不可思议,毕竟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听过来的,关于苏无烬的在世真佛之名,传了近乎万年。
可陈阳的神色,却渐渐微妙起来。
他偶尔也觉得,苏无烬不像真佛。
当初第一次被带到红尘寺,路上就撞见苏无烬抬手杀了一尊蟹妖。
那场面如同杀鸡般果断,把陈阳吓了一跳,当时甚至怀疑苏无烬是不是在红尘寺里偷偷供奉了魔坛。
迦楼罗的目光重新落回酒坛里,看着那沉睡的小小身影,眼神复杂难明。
「长生之命,他没有传给我。」
他轻声开口,带着几分了然,又带着几分自嘲:
「原来都给了后来人,看来师父的道,终究是全押在这后人身上了……我还以为,师父来了这地窟。」
酒液之中,十四难依旧闭着眼,气息微弱,显然是之前受伤太重,陷入沉眠,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。
迦楼罗说罢,缓缓探出手。
指尖金光微漾,朝着酒坛抓去。
满场鸦雀无声。
没人敢动。
龙灵僵在原地,连指尖都抬不起半分。
并不是有什么特意的气机压着,只是那般的实力差距,让她心惊胆战。
西洲妖修对于实力差距最为清楚。
有些时候,不用旁人刻意释放气机,仅仅是看过去,就会主动退避。
这是西洲这般环境下,一众妖修渐渐养成的习性。
一众妖修更是屏住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这白衣童子即将成就妖皇,一尊妖皇想要拿到东西,谁敢拦?
就在指尖将要触碰到酒坛的刹那。
呼!
一道身影猛地窜出。
陈阳牙关紧咬,一步跨到酒坛边,双臂一抄,将整坛酒死死抱在怀里,脚下连退三步,硬生生拉开了距离。
全场一静。
所有人都傻了眼。
谁也没想到,在这迦楼罗即将得手之际,一个筑基小修士竟敢跳出来阻拦。
白猿都侧过头,望着陈阳的背影,眼神里闪过几分讶异。
小师弟,胆子大到这份上了?
迦楼罗也收回了手。
他静静望着陈阳,金色的竖瞳里无喜无悲。
陈阳抱着酒坛,喘着粗气,抬头和他对视。
那双眼睛空灵澄澈,和十四难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。
那是长年研读佛经,枯坐禅定才养出来的清净之意。
可在那清净深处,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杀意:
「放手。」
迦楼罗开口,声音轻轻的,不带半分烟火气。
满场死寂片刻,轰然炸开了锅。
「这小子疯了?不要命了?!」
「极境涅盘的存在,这般妖皇人物,谁敢违逆他的意思?」
一众妖修个个瞠目结舌,只觉得陈阳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西洲妖修的尊卑之念刻在骨血里,妖皇之威便是天。
别说顶撞,就是被目光扫到,都该俯首帖耳。
「我想起来了!」有人忽然低呼。
「之前这楚宴就和那灵童十四难走得极近!二人都穿僧衣,瞧着便是一路的!」
「难怪……他这是要护着这灵童?」
贞守站在废墟间,望着陈阳的背影,也是一脸难以置信。
这小子平日里看着奸猾得很,怎的此刻这般犟脾气,连迦楼罗的意都敢拂?
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,陈阳双臂一松。
那坛酒便静静悬在了半空,纹丝不动。
众人一怔。
这就……放开了?
本以为他要死护到底,没想到这般轻易就松了手。
「看来这小子也不是真傻,还是识时务的。」
有人嗤笑,语气里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意味。
迦楼罗目光淡淡落在陈阳身上,扫过他身上的僧衣,微微点头:
「你倒有几分根基,追随我,可证大道。」
一句话轻飘飘落下,却像惊雷炸在贞守耳边。
他浑身猛地一震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追随?
当年他不惜深入无人区,跪求三尊收留。
他最先求的便是迦楼罗,可对方沉眠石中,连眼都没睁一下。
转而求阴离夫人,愿意舍身上榻侍奉,却被嫌形貌粗鄙,不堪入目,挥手就斥退了。
几经周折才投到巴山君门下,他这身四骨并耀的根基,亦全是巴山君所赐,源自对方千年前猎杀巨象一族夺得的三道纹骨图腾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三尊之中,巴山君只是半步妖皇,阴离夫人也只神识摸到了门槛。
唯有这迦楼罗,才是真正涅盘化生,只差一丝便圆满的妖皇人物。
他梦寐以求的机缘,如今就这么随口抛给了这个筑基境的小修士?
贞守死死盯着陈阳,神识恨不得将他里里外外看透,却只觉得一团迷雾,怎么都看不透。
「这楚宴,到底有什么特别?」
……
陈阳站在原地,心头也是怦怦直跳。
对方可是即将成就妖皇的存在,方才那一眼像是将他浑身筋骨,丹田气海都看了个通透,那份压迫感直透骨髓。
就在迦楼罗指尖微动,要去摄那酒坛的刹那。
啪。
陈阳忽然又一伸手,死死抱住酒坛,脚下连退两步。
全场又是一静。
所有人都傻了。
迦楼罗悬在半空的指尖一顿,抬眼看向陈阳,那双清净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愠怒,杀意也浓了几分。
「放手。」
还是那两个字,语气却冷了一截。
「别别别!我放我放!」
陈阳连忙撒手,酒坛又悬回了半空。
迦楼罗这一次却没有去拿酒坛,只是静静盯着陈阳:
「小辈,你方才是何意?」
陈阳赔着笑,搓了搓手:
「晚辈对宝物一向看重,也吃过不少亏。」
「早年拿了件宝物,差点惹来杀身之祸。」
「打那以后就懂了,天材地宝,有能者居之,该放手时,就得放手。」
「只是这顺手护东西的毛病改不了,总下意识先捞住,前辈见谅。」
迦楼罗闻言,脸色稍缓,微微颔首,只当陈阳终于想通了,还算识趣。
他伸手再探。
可指尖还没碰到坛口。
陈阳忽然又双臂一抄,抱着酒坛往后猛蹿一大步。
「不行不行!」
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:
「看来我这习惯还是改不掉,这美酒可是第七妖皇,贞守大人酿制的,可不能让出去。」
迦楼罗没接话,金色的眸子微微一转,视线越过众人,轻飘飘落在贞守身上:
「哦?第七……妖皇?」
贞守后颈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,双手在身前乱摆,连退半步,声音都劈了岔:
「大人莫听这小辈胡言!不过是晚辈随手酿的粗劣酒水,算不得什么好物,全是这小子信口开河!」
他额头都渗出细汗,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缩进岩缝里。
在涅盘妖皇面前认第七妖皇的名头?
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。
迦楼罗那双金瞳慢吞吞地转回来,重新定在陈阳身上。
那目光沉了下去,方才那点松缓之意荡然无存。
众人看得目瞪口呆。
这楚宴……敢耍迦楼罗大人玩?
就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刹那……
陈阳脚下一踏,周身血气轰然翻涌。
一方血色湖影在脚下骤然铺开,他按住酒坛往下一沉。
整坛酒连同里面沉睡的十四难,咕嘟一声便沉入了他的血湖深处,消失不见。
下一刻,他收了血湖,双手一摊,站在原地看着迦楼罗,还笑了笑:
「前辈你看,我这次可真放手了。」
嗡!
虚空骤然一震。
迦楼罗周身的金光瞬间暴涨。
百丈金翼在身后张开,翎羽倒竖,每一片羽毛都泛着凛冽的杀意。
寒芒凌然。
双眼之中,金色的怒火翻涌。
他没说话,只将羽翼向前一合。
遮天蔽日的金翼如同化作大掌印,朝着陈阳狠狠拍落。
风压未至,空中的碎石就已经飞卷离去,唯独这气机锁定了陈阳。
陈阳站在正中,像是狂风中的一片落叶,连站稳都难。
「楚宴!你疯了!」龙灵吓得花容失色,扑上来要拉他。
「你把酒坛交出去不就好了!逞什么强啊!」
陈阳闭紧了嘴,没有解释。
有些东西,能放。
有些东西,死都不能放。
轰!
就在金翼即将拍实的刹那,一道赤红身影横空挡在了陈阳身前。
一双布满白毛的长臂,带着崩山裂海的拳势,左右开弓,狠狠砸在两侧金翼之上。
咔嚓!
金色羽毛飞散,那对如同佛掌般的羽翼,竟被硬生生砸得崩碎开来,化作漫天金光流萤。
白猿稳稳站在陈阳身前,赤红战甲迎风作响,头也不回,沉声喝道:
「小师弟,你们二人……快走!」
话音落下,他一鼓作气,两拳轰出,瞬间周遭浮石崩裂,一左一右打开了两条路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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