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契鼎口那缕带着肉焦味的青烟尚未散尽,契约焚魂的余威如同冰冷的铁幕,沉沉压在每一个穴熊人的头顶。背叛的代价被具象为幽绿的火焰和至亲的哀嚎,恐惧已不再是情绪,它已凝固成部落的基石,渗入每一寸土地,每一次呼吸。剑卫的刀锋划过的寂静,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。
然而,就在这死寂的冰层之下,一丝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,开始悄然扩散。
质疑。
它并非公开的反抗,甚至不是愤怒的咆哮。它只是深埋在麻木眼神背后的一丝困惑,是劳作时手指无意识的颤抖,是在漏刻滴水声中一闪而过的茫然。当巨大的血铜镜日夜流转着浑浊的暗红光泽,镜心那妖异的图案如同活物的独眼俯视众生;当血契鼎内壁的暗红血丝在每一次血祭后变得更加粗壮、活跃;当冰冷的漏刻浮箭精准地切割着生命,而镜坊深处那粘稠湿滑的“嗤嗤”研磨声永不停歇……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、对这一切冰冷秩序与“神明”威仪的困惑与不信任,如同地底顽强生长的根须,开始穿透恐惧的冻土。
一个负责清理祭坛的老奴隶,在拂拭血铜镜基座时,手指无意间触碰到镜面下方一处极其细微的、铸造时留下的气泡孔。那冰冷光滑的触感,与他记忆中部落祖先用粗糙兽骨和染血石块搭建的简陋祭台,是如此不同。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茫然:祖灵和星母……真的需要如此冰冷、沉重、浸透血污的器物来沟通吗?
一个在镜坊日夜磨镜、双手已磨烂露骨的少女,在一次被剜去指尖肉的剧痛中,涣散的目光扫过那面被自己血肉“打磨”得愈发光滑的铜镜胚胎。镜面深处,映照出她因痛苦而扭曲的、沾满血污的脸。一丝微弱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滑过她濒临崩溃的意识:神明之眼……看到的,就是我们这副在地狱中挣扎的鬼样子吗?它真的在乎吗?
一个被农具法令剥夺了土地、被迫为“有方者”代耕的枯瘦农人,在漏刻催命的鼓点声中,机械地挥舞着沉重的青铜锄头。锄刃每一次劈开坚硬的冻土,都震得他枯槁的手臂几乎断裂。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脚下这片曾经属于自己的、如今却产出七成归他人的土地,又茫然地望向祭坛上那巨大的血铜镜和血契鼎。巨大的付出与微薄的回报,冰冷的器物与缥缈的神明……这一切的逻辑,如同冻土般坚硬而无法理解。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如同困兽般的呜咽。
这些质疑的涟漪,微弱、分散,如同风中飘散的尘埃,却无法逃过秦霄那被权柄意志淬炼得如同鹰隼般的感知。他站在部落中央的高台,青铜面具下布满血丝的眼瞳,如同冰冷的探针,穿透表面的死寂,精准地捕捉到那些深埋在麻木之下的、一丝丝细微的困惑与茫然。
一股冰冷的、混合着烦躁和被冒犯的暴戾,如同毒蛇在他意识深处昂起头颅。秩序不容质疑!神明的威仪不容亵渎!这些蝼蚁的困惑,如同落在权柄基石上的污点,必须被彻底清除!震慑需要升级!需要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如同神谕降临般的、无可辩驳的“证明”!将所有的质疑、困惑、甚至那微弱的迷茫,都彻底碾碎在神坛之下!
他覆盖着青铜护手的右手,无意识地握紧了腰侧铜斧冰冷的斧柄。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霜,从他身上弥漫开来。
草叶枯槁的身影,如同嗅到权柄缝隙中逸散出的血腥气息的鬣狗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秦霄身侧几步之外。浓烈的草药腐败气息混合着血契鼎残留的焦臭,令人作呕。他浑浊的眼窝深处,幽绿的光芒如同鬼火般跳跃,精准地捕捉到了秦霄目光中那冰冷的杀意和对“质疑”的极端不耐。
“王……” 枯涩的声音如同毒蛇在骨灰上爬行,“神……明……之……威……如……日……月……悬……空……”
“然……蝼……蚁……目……浊……心……盲……”
“难……窥……神……光……”
“反……以……污……秽……之……念……”
“……亵……渎……神……坛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