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不渡人
沼泽的湿冷钻进墨十三纸做的骨缝里,比寻常秋夜更凉三分。
他望着眼前的铁索桥——锈迹斑斑的链条在晨雾里晃荡,桥板早被啃得只剩几截朽木,像被巨兽咬碎的肋骨。
"灯在那。"袁无咎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灯芯。
他的琉璃灯在掌心剧烈震颤,灯油里那截指骨裂成两半后,竟渗出细若游丝的光,正对着沼泽中央的废弃灯塔。
那塔确实像沈知秋说的,像根发黑的骨茬子,塔尖挂着半片褪色的幡,被风卷起时,能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"渡"字。
小满突然蹲下来,额头几乎要贴到水面。
她的阴眼在晨起时最灵,睫毛颤得像沾了露水的蝶翼:"十三叔,水里有影子......"
墨十三俯下身。
沼泽的水面浮着上百盏残破纸灯,灯芯明明还燃着幽蓝火苗,却没半个人来拾——正常阴行暗市早该抢疯了。
可在小满的阴眼里,水面倒影截然不同:灯塔的窗户全亮着暖黄灯火,穿青衫的守渡人提着灯来回奔走,码头上停着乌篷船,船舷系着红绸,连铁索桥都完好无损,桥板上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正追着纸鸢跑,那纸鸢的纹路......和小满怀里的傩面蝴蝶一模一样。
"假的。"墨十三抽出陆九溟的旧刀。
刀鞘是他当年用红棉纸糊的,刀身却还是淬过尸油的冷铁。
刀面映出的沼泽里,只有腐草和气泡,没有半分灯火人影——真实与虚影,像两张错开的皮。
袁无咎突然冲过去,守灯令在石碑上撞出火星。
那碑是当年灯脉的镇石,刻着"光即命"三个篆字。"开!"他吼得脖颈青筋暴起,可令牌上的符文半点反应都没有。
黑雾就是这时涌出来的。
像有人在水下撒了把墨,沼泽表面翻起黑浪,裹着袁无咎的吼叫声,卷出十年前的画面:穿玄色守灯服的青年跪在碑前,背后的灯塔烧得通红,他怀里抱着个浑身是火的人——是袁无咎的师兄。
师兄的魂魄在火里飘,却被无数纸手拽向沼泽深处,那些纸手破破烂烂,带着没烧尽的焦痕。
"走!"师兄的声音像碎瓷片,"带着最后一盏灯,找能续灯脉的人......"
袁无咎的脸在黑雾里忽明忽暗。
他颤抖的手抚过黑雾里的师兄,指尖穿透虚影时,眼泪砸在碑上:"我不是逃,我是......"话音戛然而止,像被人掐断的灯芯。
小满突然死死攥住墨十三的衣角。
她的阴眼看见沼泽里浮起无数纸人残肢,断胳膊断腿的纸傀从水下钻出来,在水面上拼凑成一个两丈高的"大旧壳"。
它没有脸,胸腔里却燃着簇幽蓝火焰——正是黑水渡熄灭的主灯芯。
"它在抖。"小满的声音发颤,"像......像冷得厉害。"
墨十三的纸眉皱成一团。
扎彩秘典里说旧壳专噬光热,可这大家伙的动作太笨拙,那些纸手只是虚虚护着胸口的火焰,像护着什么宝贝。
他突然想起陆九溟烧纸傀那天,三百个失败品在火里哭,声音像被捂住嘴的孩子。
"它不是恶物。"墨十三的纸指按住心口,那里还留着陆九溟当年点的"生"字朱砂印,"是我们的错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