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绥德城来的那个老党项……”康炯开口,声音不高,“他说这叫‘听地瓮’,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寻水法子。地下三尺活水,用它能听出来。”
他指着瓮身一道泥釉覆盖的旧痕。“水流不同,瓮鸣也有别。深水音浑,急流声锐……这是他的原话。”
翟进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语带焦灼:“老祖宗的老法子?就凭这么个破罐子?”
“破罐子?不不不……”康炯抬眼,手指“咚”地敲在瓮壁,力道比之前重了三分,沉闷的声响仿佛敲进了人的骨头里。
“这是探囊取物。水在地下,便要随大地脉理而行。地脉如山,百年于大地不过微尘一瞬。”康炯的话斩钉截铁,“野利旺成定然重新勘测过!但他再怎么勘测,还能挪得动千钧山石垒砌的地下河床?!”
这番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。
翟进看着康炯坚如磐石的眼神,嘴唇微动,最终没再争辩。
帐内一时间只剩下灯油哔剥和那渐渐消散的瓮声余韵。羊皮纸味、牛皮膻气、陶土味和灯烟混在一起,显得滞涩而沉重。
“暗河……跑不了!”
帐外传来一声嘶哑的声音,像破锣撕开沉闷的空气。一阵剧烈的呛咳紧随其后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帐帘被掀开,一个裹在破烂羊皮袄里的佝偻身影被亲兵带了进来,如同从坟墓里攀爬而起的枯骨。
此人正是刚刚在伙房用过饭的骨勒多吉。
这个老党项佝偻得厉害,左手死死抓着胸前的破袄,污垢板结得发亮。
那张脸布满纵横沟壑,左眼被一层凝固牛乳般的白翳彻底覆盖。
他无视了所有人,那只仅存的、浑浊如同泥潭水的右眼,燃烧着一种骇人的光,死死盯在案几中央那“听地瓮”上!
“白城……哦,就是你们说的统万城……”骨勒多吉喘息着,声音像砂纸打磨着铁锈,每个字都带着浓厚的党项口音和浓烈的血沫气息。
“灰白的墙根……大青石上……刻着水图!先祖传的……石头上刻的!”他喘息着,断断续续地说着。
忽然,他猛地伸出手臂,枯爪般的手指痉挛地指向那听地瓮,“可就算是没有水图,我只要听它!只要它响……水就在!就在!”
他低吼着,身体因激动而剧烈摇晃,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