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靴底碾过一块凸起的盐壳,“咔嚓”声里,盐壳裂成两半,露出里头泛白的结晶层。
陈望摸出指北针,铜制指针在火光照耀下微微发烫。
“记住,尽量摸过去,一旦进入掷弹筒的射程,就给我瞄准了神臂弓打,那玩意太厉害,不能让他们有发射的机会。上次在米脂寨,二营一连的赵副排长肩头上挨了一下,军医给他挖箭头,四棱倒钩,疼的他哭爹喊娘,整条胳膊都差点废了!”陈望再次嘱咐道。
帐外,响起三更梆子,“笃——笃笃——”的声音惊得胡杨那为数不多的几根树枝微微颤动,几片枯叶落进帐外即将熄灭的火塘里,腾起短暂的青烟。
陈望接过小马递来的烤胡饼,饼面嵌着的盐粒扎手,咬下时听见“咔嚓”响——盐粒混着麦麸,在齿间碎成咸涩的粉末。
他看见王烈正给燧发枪装上防潮帽,枪管塞进牛皮套筒前,还往膛口塞了团破布——这是西军在大漠里琢磨出的法子,防沙又防潮。
“小马,传令各营。”陈望把最后一小块胡饼塞进嘴里,取下火塘上煨着的铁皮水壶,灌了一大口热水,舒服得砸吧砸吧嘴,“子时出发,一营为前锋,雁翎阵间距五步;炮营跟后,骡车挂双层麻布;骑兵营绕后狼嚎谷,卯时前给我卡死隘口。铁甲连随我殿后。”
十辆铁甲车,是师部在出发前才送过来的,据说是专门为了这次突袭盐州打造的。
这铁甲车,用四轮平板车改装,车厢用木板打底,外面包上薄铁板,由四匹马拖拽,每车可载十人,通过射击孔对外开火,可作为机动碉堡使用。
陈望觉得这车没啥用,封闭笨重,人待在里面就像被关进笼子一样。好在四匹马拉着,机动力还算不错,跟得上骑兵团的行军速度,没拖后腿。
帐外的士兵正给骡马套麻布鞋,麻布用盐水浸过,踩在盐壳上只留浅印,马蹄铁被裹上生牛皮,走动时只剩轻微的“噗嗒”声。
夜风吹来,警卫排正在整队,插在帐门口的旗杆已经被取下,“第一团”的黑色旗面掠过明灭的篝火,投下晃动的黑影。
他摸了摸燧发枪的扳机,金属部件因体温微微发烫,枪托处的烙痕再次蹭过掌心的薄茧,那是无数次擦枪、握枪留下的印记。
当第一颗星从贺兰山后升起时,张虎已带着一营骑马先行出发,燧发枪的枪管在夜色里若隐若现,像一排淬了冷光的细剑。
炮营的骡车正碾过盐壳,木质车轮裹着的麻布与地面摩擦,混着夜风里的盐粒,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。
不多时,炮营已慢慢消失在夜色之中,唯有篝火的余烬还在跳动,映着马背上捆扎好的掷弹筒,筒身在火光的映射下明明灭灭,像一串移动的萤火虫。
陈望轻轻呼出一口气,挺起了胸膛,迈出帐外,靴底碾过盐壳,发出轻轻的“嘎吱”声。
今夜的红柳沟很静,静得能听见盐粒落在甲胄上的轻响,燧发枪的通条还插在枪膛里,随着步伐轻晃,通条末端的铜环碰着枪管,发出细微的“叮铃”声,混着大漠的风,飘向三十里外的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