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晖精神一振,立刻指向另一页:“此处是王庄头报的粮仓损耗,比往年定例高了一分半。儿子记得阿玛曾教导,仓储损耗多因虫鼠霉变,当有迹可循。王庄头只笼统报了总数,未列明细缘由。往年惯例损耗皆在三分以内,此次陡然增至四分半,儿子觉得突兀,故亦存疑。”他条理清晰,将疑点、依据、往年惯例记得分毫不差。
胤禛放下册子,指关节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一叩,声音低沉平稳:“李家庄子毗邻官道,今秋朝廷征发民夫修整驿路,其庄上壮丁多被抽调,劳力不足,何来丰产?必是庄头见劳力短缺,恐收成不足受责,故虚报以充数。此其一。”他目光转向第二个疑点,“至于王庄头,其上报损耗之日,恰逢其侄儿新娶,耗资颇巨。这多出的一分半损耗,十之八九入了他的私囊,以补亏空。”
弘晖听得眼睛发亮,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点愤然的神情:“原来如此!儿子明白了!阿玛英明!”他随即又有些懊恼地低下头,“是儿子思虑不周,未能想到这些关节。”
“你能看出数字有异,记得往年成例,已属不易。”胤禛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却少了几分冷硬,“人心鬼蜮,非账册数字可尽显。日后遇事,多看、多问、多想其背后关联。下去吧。”
“是!儿子谨记阿玛教诲!”弘晖如蒙大赦,又带着巨大的满足感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,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,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书案后父亲沉静的侧影,小胸脯挺得更直了些。
书房门轻轻合拢。胤禛的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,宁楚克依旧在崔嬷嬷的雕琢下努力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,小脸憋得通红。他收回目光,提笔在弘晖圈出的两处旁边,用朱笔批下几行简短的指示。
正院上房内,气氛平和。刘嬷嬷正低声向筱悠回禀:“崔嬷嬷卯正二刻(约清晨六点)便起身,亲自洒扫了院子,用了早膳。卯正三刻(约六点十五)便在前院空地处候着格格了。规矩是严了些,可一丝一毫都按着宫里的老例儿来,半分折扣不打。格格虽委屈,那份记性是真真儿的好,嬷嬷说一遍,她竟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,就是这身子骨还得慢慢练。”
筱悠端着一盏温热的牛乳茶,静静听着。她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素缎袍子,长发松松挽着,通身气度沉凝。听完刘嬷嬷的话,她微微颔首:“记性好是福气,规矩体统却是护身的铠甲。崔嬷嬷严些无妨,只要不是无理苛责。嬷嬷多留意着,宁儿若有实在撑不住的时候,适时递个台阶便是。”她深知宁楚克性子跳脱,骤然被如此严苛地拘着,心中必然委屈,但这份打磨,是身为王府格格必经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