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德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,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,被哀伤淹没,他喉头滚动了一下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缓缓地拉开了沉重的大门,让那刺目的白幡和门外抱着骨灰坛的身影,彻底暴露在庭院的光线下。
“三老爷回来了……三夫人回来了……” 冯德的声音带哽咽,朝着空旷的庭院深处嘶哑地喊道,这喊声,是报丧,更是宣告一个残缺的“团圆”。
林宅前院,林二虎、林堂、林阳,几乎日日枯坐于此,大门一响,三人几乎是同时弹了起来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。
林二虎腰间的麻布孝带勒得紧紧的,仿佛要勒住他几欲痛煞的心。
不过月余,他鬓边的白发又添了许多,如同落了一层寒霜,眼窝深陷,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得佝偻了几分。
林堂和林阳更是显眼,头上缠着白麻布条,手臂上也戴着孝箍,少年人脸上的稚气被巨大的悲痛冲刷得所剩无几,只剩下茫然和刻骨的哀伤。
其实,早在元月廿十,那个同样寒冷的日子,当冯雷牵着小月儿,带着一身劫后余生的疲惫和难以启齿的悲痛回到林宅时,林三虎的死讯就已如同晴天霹雳,将这个家彻底击垮。
那一天,林堂和林阳的嚎啕大哭声几乎要掀翻屋顶,他们失去了为他们遮风挡雨、如山般坚实的阿爹。
林二虎没有嚎哭,他只是默默流着泪,回到自己空寂的寝房,对着冰冷的墙壁枯坐了一天一夜。再出来时,鬓间的白发便是如此刺目,那是一种无声的坍塌,他们四兄弟少了一个……
至于更早康复的春强,他选择了留在城北继续帮忙,不是不想家,而是不敢回。他心中怀着一种近乎天真的逃避——只要他不亲口把三叔的死讯带回林宅,仿佛那个爽朗爱笑的三叔就还在越州宴的某个角落,堂哥和小阳就还有爹爹!他固执地以为,只要他不说出口,那残酷的死亡就不曾真正降临。
此刻,三婶抱着那冰冷的瓷坛,真真切切地站在他们面前时,看着眼前强撑着的二哥,看着瞬间红了眼眶、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的儿子女儿,三婶积蓄多日的泪水再也无法遏制,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。
她紧紧抱着怀里的骨灰坛,仿佛抱着丈夫最后一点温度,声音破碎而哽咽,对着林二虎,对着孩子们,更是对着怀中冰冷的瓷坛说道:“二哥,我把老三带回来了……小堂、小阳……你们看……你们阿爹……阿爹他……回来了……”
“阿爹……阿娘……” 林堂和林阳再也忍不住,像离弦的箭般冲了上去,死死抱住了阿娘,也抱住了阿娘怀中那个承载着父亲一切的坛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