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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骨大圣都要称呼通窍一声大哥,那通窍的辈分与来历,必定非同小可。
不过他心中又生出疑惑:「那为何,大师不直接让我跟随通窍,请教修行之事?」
慧灯摇了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:
「不行啊,通窍的性子,你应当也知晓,还有他……记不得太多了。」
「如今的他,太渺小了,远不及过往。」
陈阳被这么一提醒,自然明白。
通窍的性格,显然不适合指点他人修行。
不过他心中还是有所好奇:
「那通窍过往,究竟如何?」
「几百年前,通窍曾与我说过几次,他过往的身躯,似乎很庞大。」慧灯目光悠远。
「可我也不知他是诓骗于我,还是当真如此。」
「他提及此事时,似乎神识混沌,言语断续,说过便忘,忘过又说,来来回回,就这么一句。」
陈阳点头,有些意外。
他想起通窍那蚯蚓般的身躯,的确与庞大二字沾不上边。
可若真如慧灯所言,那到底能有多伟岸?
莫不是像白骨大圣那样,一具白骨便横亘天地,令人望而生畏?
他心中觉得古怪……
一个大的,神识都差点看不尽。
一个小的,却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。
陈阳点点头,正要再说什么,忽然心头一动,想起一事。
「对了,慧灯大师,地窟之中,巴山君,阴离夫人,还有迦楼罗……」
「前二者弟子都略知来历,只是那迦楼罗……弟子听闻,他是三千年前苏教主座下灵童?」
这是陈阳最为在意的事情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。
此时此刻,迦楼罗应当正与白猿师兄交锋,他心中始终有些不太安宁。
等了许久,却不见慧灯回应。
他抬起头,看向慧灯。
一下子愣住了。
只见慧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,第一次浮起了深深的凝重。
窗外雷光一闪。
殿中气氛,骤然沉了下来。
陈阳见他神色这般凝重,心也跟着提了起来。
这三尊千年妖王委实太过强横,若是破窟而出,后患无穷,他不得不问。
「慧灯大师?」他轻声唤了一句。
慧灯半晌才回过神,叹了口气,缓缓开口:
「迦楼罗,的的确确是三千年前,师傅座下的首座灵童。」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雷云:
「老衲并未见过他本人,只是在寺中古籍里见过记载,此人心性偏执,更胜十四难百倍。」
陈阳微微一怔。
十四难本就是执念深重之辈,比寻常修士偏执得多,这迦楼罗竟还要更甚?
「后来呢?」陈阳追问,「他为何会被打落地窟?」
「他要的太多。」慧灯轻轻摇头。
「他觉得红尘寺不该偏安一隅,该踏平西洲诸教,独霸一方,还妄求师傅的……」
陈阳心中一动,接过话头:「长生之命?」
慧灯略微惊讶地看了他一眼,似乎没料到陈阳竟知道得如此具体。
陈阳解释道:「弟子在地窟中,听他亲口提过。他想要灵童的长生之命。」
慧灯缓缓颔首:
「不错,长生之命,本是师傅所有。」
「当年师傅觉得他性子太烈,行事太过激进,怕他得了长生之命反而酿成大祸,终究没有传给他。」
他轻叹一声:
「三千年的执念,想来他心中积怨已深,如今再见到这长生之命落在十四难身上,焉能不动心?」
陈阳默然点头。
换作是谁,被关押三千年,再见到最渴望的东西被他人所得,怕是也要疯魔。
「巴山君,阴离夫人,再加上迦楼罗。」慧灯声音愈发低沉。
「这三人,皆是命中注定要成妖皇的人物。」
陈阳猛地抬眼:「三尊……妖皇?」
「不错。」慧灯点头。
「这三千年来,师傅一直望着西洲,担心妖皇过多,冲破红膜结界,搅乱西洲格局,才先后将三人镇压入地窟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:
「可有些东西,是压不住的。」
他看着陈阳,目光凝重:
「定数在前,师傅号称在世真佛,但也只是一个僧人罢了。」
「杀心不足,也不能违逆本性,逆天而行下杀手。」
「杀了他们,怕是要引动更大的天变,得不偿失,所以只能镇,不能杀……截断他们的机缘,让他们迟迟踏不出那最后半步。」
陈阳心中巨震。
连苏无烬都杀不得?
那这三尊人物,竟是天定的妖皇?
「可如今……」他声音发紧。
「封印松动,他们要出来了?」
慧灯沉沉点头,神色凝重:
「时间到了,这红尘寺,怕是守不住多久了。」
「真不能让苏教主出手吗……」陈阳脱口而出,随即又看向殿外的雷劫,话说到一半便收了回去。
慧灯悠悠叹息,苦笑了一声:「师傅他自身正在渡雷劫,怕是无暇他顾。」
「雷劫是其一。」
「还有一物,才是心腹大患,你在地窟深渊之中,也该听闻了,那一尊大厄的名讳……」
陈阳心头一凛。
「那是死之大厄,专拖长生久视之人,堕入死境。」慧灯的声音深沉。
「当年白骨大圣便是与它一战,落得万年重伤,只剩白骨封禁在虚空。」
「师傅守这红尘寺,也一直在与它相抗。」
「它要将师傅拖入死之国度,师傅以命硬扛,只是这一次……这一次能不能扛过去,老衲也不知。」
殿中一时死寂。
外有雷劫轰鸣,内有死厄,尸山摩诃缠身。
苏无烬自顾不暇,地窟之中三尊准妖皇虎视眈眈。
陈阳只觉得心头一沉……
这西洲的天,竟是要变了。
「那灵童呢?」他忽然低头看向身前悬浮的酒坛,「小师傅他……」
慧灯也看向酒坛,目光复杂:
「四生道基,演化灵童,有生便有死,不是每一尊都能活下来。」
「他如今也算脱离了我的道基,不再受掌控。」
「他的命,是他自己的了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:
「当初师傅点拨我,四生道基,本是为了续长生之命。」
「可分化出的每一尊,各有各的执念,各有各的生路,反倒成了四分五裂之局,远不如……」
「首座灵童,迦楼罗最早那套,四生合一的法门,凝而不散,聚而不化。」
他摇了摇头:「或许,当初这条路,本就走错了也未可知。」
陈阳听着,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:「大师,弟子不敢苟同。」
慧灯微怔。
「既是四生,就该有四种活法,四条生路。」陈阳声音清亮,字字分明。
「若从一开始定好了谁成谁败,谁存谁亡,那还叫什么四生?那叫四死。」
慧灯目光一凝,错愕地看着他。
陈阳迎着他的目光,继续道:
「你当年分化四生,各有各的执念,各有各的际遇,这才有了青木祖师,有了陈长生,有了十四难。」
「若没有这些意外,没有这些变数,那这四生道基,又与傀儡何异?」
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:「你若把一切都安排定了,那就不叫人生了。」
慧灯怔怔立在那里,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。
良久,他才吐出一口气,神色间那层苍老的郁结,似乎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。
「或许……你说的也对。」他缓缓点头,声音里竟带了几分释然。
「人之一生,怎么可能有绝对定数。」
他重新看向陈阳,眸光一动,忽然问道:「那十四难……你打算如何安排?」
陈阳看着酒坛,沉默片刻。
坛身古朴,封禁完好,里头隐隐透出的气息微弱而沉静。
他想起地窟深处那道独自迎战群妖的身影,想起那左右大手印对轰时决绝的眼神。
「这四生道基,是对是错,我不知道。」他忽然开口。
「但这小师傅,我要护着。」
慧灯猛地抬眼,错愕地看着他。
「当初在青木门地底,是青木祖师传我功法,点拨我修行。」陈阳声音平静,目光却落在慧灯脸上。
「在双月皇朝杀神道,陈长生为我挡下了数次杀局。」
「在地窟深渊,这小师傅独战一众妖王,更是救了我一命。」
陈阳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酒坛表面:
「他的命,我收了。」
「收了?」慧灯一愣,「你要如何?」
「收入我的血湖之中。」陈阳淡淡道。
「我带着他走,总好过留在这里,被迦楼罗抓去炼化。」
慧灯怔怔看着他,半晌才道:「不过是一条萍水相逢的命,你竟这般看重?」
陈阳摇了摇头,没有多解释。
他只是觉得,该这么做。
慧灯看了他许久,目光里那层惊愕渐渐化开,终是长长叹了口气。
「罢了,罢了。」他摆摆手,神色间满是无奈。
「各有各的缘法,各有各的路。你要带走,带走就是了。」
慧灯感叹完毕,见他执意要护灵童,也不再强劝,只是长叹一声:
「只是眼下不是耽搁的时候,迦楼罗一旦破封而出,得了外界日月灵气滋养,修为必定再进一步。」
「到时候巴山君,阴离夫人再一同破禁,三尊准妖皇齐齐现世,半个西洲都要翻天,你还是速速离去为妙。」
陈阳怔了怔,目光望向偏殿窗外。
暮色沉沉,雷云翻卷,山涧的方向隐在夜色里。
他仿佛能看见两道身影遥遥立着……
一个青衣冷脸,一个身形窈窕,气质桀骜,都在等他一个答覆。
慧灯瞧着他失神的模样,淡淡开口:「怎么,还没想好往哪边走?」
陈阳回过神,苦笑一声:「大师觉得,我该选哪条路?」
慧灯闻言愣了愣,随即哑然失笑:「你倒好,反来问我。」
他沉吟片刻,缓缓道:
「若是老衲来选,便随杨家走,南天五氏,世家之首,树大根深,底蕴深厚。」
「此番又与夜皇联手,在西洲地界,就是菩提教也要给三分薄面。」
「你与杨家女修本就有旧,顺势而为,借世家之势扶摇而上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。」
陈阳眉头微蹙,没有应声。
借女子之势而起?他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。
「怎么?」慧灯瞧他神色,猜到了一二,淡淡道。
「觉得不光彩?修行路上,借势而起本是常事。」
「天地生万物,各有各的命数。」
「你命中没有的,凭自己闯,千难万难。」
「可机缘到了眼前,借他人之力登高处,又有何不可?古往今来,乘风而起者,比比皆是。」
这番话说得通透,陈阳听着,若有所思,却始终没有点头。
慧灯见他半晌不答,以为他不愿与杨家牵扯太深,又开口道:「你不想随杨家走?」
陈阳没说话。
慧灯皱了皱眉,语气里多了一丝催促之意:「这可是最后一条好走的路了。」
陈阳依旧沉默。
慧灯看着他,终是退了一步:
「罢了。」
「那随龙女一道走,也不错。」
「她身负龙皇血脉,身份尊贵,你若随她走,倒也是条路。」
「只是西洲龙族群龙无首多年,内部纷争不断,龙皇又常年不在西洲,跟着她,怕是免不了卷入是非。」
陈阳还是摇了摇头。
慧灯挑眉:
「那你是打算回东土?回天地宗?路途遥远,地窟一开,西洲地界很快就要大乱,怕是不好返回东土了。」
陈阳依旧摇头。
慧灯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,眉头皱起来:
「你这也不选,那也不去,是什么意思?」
他心中忽然浮起一丝不妙的预感。
只见陈阳起身,走到一旁蒲团边,盘膝坐下。
「我不走。」他目光清澈,淡淡道。
慧灯登时大惊:「你说什么?!」
「白猿师兄还在下面。」陈阳抬眼,望向地窟的方向,目光沉沉。
「当初在地窟,若不是白猿师兄数次出手,我早死在贞守手里了。」
「他如今和迦楼罗交战,生死未卜,我怎么能一走了之?」
「胡闹!」慧灯厉声呵斥,上前一步。
「那白猿追随古修,自有他的缘法!你一个筑基修士,留在这里能做什么?别说救他,就是迦楼罗一根手指,也能捏死你!」
陈阳默不作声,却端坐不动,摆明了不肯走。
「你……」慧灯气得指着他,手指都在抖。
「我一把老骨头,死便死了,无所谓,你年纪轻轻,前程远大,犯得着在这里陪葬?!」
陈阳依旧不为所动。
……
而此时,寺外山涧之中。
杨寻盘膝坐在船头,脸色越来越难看,冷哼了一声:
「都多久了……还不出来,摆什么架子。」
一旁龙灵立在半空,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翻飞,也皱着眉。
一刻钟早就过了。
以那家伙的性子,不该犹豫这么久。
她心中隐隐升起几分不安。
二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。
「不对。」龙灵忽然开口,身形一晃,就往红尘寺方向掠去。
杨寻一愣,也连忙起身跟上。
二人刚掠进偏殿院门,就见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。
一个身影踉踉跄跄被踹了出来,往前冲了好几步才站稳。
正是陈阳。
他还一脸错愕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殿内,慧灯大师叉着腰,吹胡子瞪眼,一改往日平和模样,厉声喝道:「走!赶紧走!别在这里碍眼!」
说着,他上前一步,一把拎起陈阳的僧衣后领,往前一送,径直推向龙灵和杨寻二人。
「人交给你们了!带他走!走得越远越好!」
龙灵和杨寻齐齐愣住,看着眼前这一幕,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之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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