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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灵等了半晌,没等到半句回应。
她心里莫名发慌,又轻轻唤了一声:「楚宴?」
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。
陈阳猛地回神,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她直视。
他心里乱成一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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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与龙灵,始于一场误会。
苏无烬认错了人,她也错缠上了自己。
起初不过是地窟里相依为命的同伴,可一路生死走过来,那份默契早已不似寻常。
他有时甚至恍惚,是否因为与未央的牵连,才让自己对这西洲龙女,莫名多了几分亲近。
可真正让他踌躇难决的,从来不是龙灵。
是杨素。
一叶岛上的那些日夜,最初不过是陈阳私心作祟,想在杨素身上倾泻过往的恩怨。
床笫之间的纠缠,原以为只是欲念驱使。
可那些黑暗中唇齿间的喘息,点点滴滴的云雨,却像是刻进了神魂里。
离开一叶岛之后,他以为日子久了自然会淡。
可此刻被杨寻一句话勾起来,才发现那点牵挂一直缠在心头,从未放下。
他不是铁石心肠。
数月的缠绵,比陈阳过往一生加起来都要多出数倍,数十倍,甚至百倍不止。
岂是说断就能断的?
可要说去夜皇宫寻她,他又迟疑。
他有未婚妻,有师门,有东土的一切。
而杨素,是南天杨氏的天之骄女,如今还要与夜皇联姻。
他们之间,本就不该有什么牵扯。
「楚宴,想好了吗?」龙灵又问,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。
陈阳神色变幻,半晌没有出声。
龙灵将他眼底的犹豫一点点看在眼里。
她脸上那点浅浅的笑意,也一点点淡了下去,最后只剩一片清冷。
她没有再逼问,忽然嗤地笑了一声。
这笑来得突兀,陈阳一愣:「龙姑娘?」
「我先前总笑我那林哥哥,是只花蝴蝶,满世界寻花赏艳。」龙灵嘴角勾着笑,眼底却一片冰冷。
「如今看来,楚大师也不遑多让。」
陈阳张了张嘴:「我……」
「只不过我林哥哥是主动去招惹,楚大师你呢……」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他的脸,语气淡淡的。
「站着不动,便有一桩桩桃花自己找上门来。」
说罢,她也不等陈阳解释,转身就往外走。
衣袂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轻风。
走到殿门口,她脚步微微一顿,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:
「我就在寺外山涧里等你,选好了,就出来,若是选不好……哼!」
话音落,身形一晃,消失在殿外。
陈阳怔怔站在原地,望着空荡荡的殿门,半天没有回过神。
……
龙灵出了偏殿,沿着红尘寺的楼阁往外飞去。
往日里有苏无烬坐镇,她在这寺里寸步难行,收敛气息不敢造次。
可此刻抬眼望去,大雄宝殿方向雷云滚滚,紫电如龙,雷劫正酣,谁也顾不上她。
她也没心思去找苏无烬算帐了,心里乱糟糟的,说不上是气,还是闷……
或许是在生闷气。
不多时,她出了寺门,掠到红尘寺外的山涧之上。
涧水深碧,两岸林木葱郁。
一艘青黑色的战船静静泊在涧中,船头锦旗绣着狰狞的青龙,鳞爪分明,正是杨家的青龙战船。
船头上,杨寻盘膝坐着,正闭目调息。
听到风声,杨寻猛地睁眼。瞧见龙灵立在船头前方,他浑身一绷,打了个寒颤。
方才偏殿里那番妖王威压,还刻在血脉里。
龙灵冷哼一声,也不看他,双手抱在胸前,侧头望着红尘寺的方向,静静立着。
摆明了,也是在等。
杨寻嘴角抽了抽,暗暗咬牙。
他恨不得立刻驾船走人,再也不见这混帐丹师。
可大姐临行前反覆嘱托,定要将楚宴带去见她,话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。
他就搞不懂了,一个东土的丹师,有未婚妻的人,到底给姐姐灌了什么迷魂汤?
可纵然万般不乐意,大姐的嘱托不能违。
他重重哼了一声,又盘膝坐了回去,也死死盯着红尘寺的方向。
山涧之中,一时无声。
二人一个立,一个坐,彼此谁也不搭理谁,却都望着同一个方向,各怀心事,静静等着。
……
偏殿之中,烛火曳曳。
陈阳怔怔立在原地,不知站了多久。
龙灵离去时的衣袂风声,仿佛还在耳边。
他却始终没有挪步追出去。
心里像是缠了一团乱麻……
杨素的眉眼,龙灵临走时清冷的侧脸,地窟的血光,纷至沓来,搅得他心神不宁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眼底的纷乱才渐渐沉下去,恢复了几分清明。
他转过身,面向一旁垂眸立着的慧灯大师,双手合十,躬身行了一礼:
「慧灯大师。」
方才乱哄哄的,又是杨寻,又是龙灵,竟没顾上正经打个招呼。
慧灯点头回应,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身上。
陈阳犹豫了一瞬,眸光微动,却没有急着开口。
他记得地窟中发生的诸多事情……
灵童之身,四生道基,紫气东来,还有深渊底下的白骨大圣。
他将这些拼凑起来,想起自己曾经在地窟中质问灵童时的话语。
「大师,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「弟子斗胆一问……您,可是陈玄青?」
殿中静谧了一瞬。
慧灯原本平和的神色微微一滞。
他抬眼看着陈阳,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,随即又沉了下去,化入烛火照不到的深处。
片刻后,他点了点头。
陈阳心中了然。
果然,之前的猜测没有错。
算起来,二人早在齐国便已打过照面,后来在双月皇朝的杀神道也有交集,只是那时都是四生道基所化的化身。
如今,才算真正见到本体,知晓身份。
「那……弟子该如何称呼大师?」陈阳问。
慧灯大师微微颔首,回了一礼,神色平和:
「楚施主,既然老衲已经入了这红尘寺,过往名讳就不用再提了吧。」
陈阳点头,也没有在此事上追究,话锋一转:
「大师,弟子有一事请教。」
「当日弟子被打入地窟之后,与我同来的赫连山,赫连卉爷孙,还有钱居士,他们……如今怎么样了?」
这是他一直悬在心上的事。
那日三人联手想要救走自己,可最后苏无烬出手,将三人吹飞。
苏无烬提及五虫之相,陈阳当时不解,后来从白骨大圣口中才知晓那五虫之相乃是大凶之相。
他担心苏无烬当时动手,会迁怒旁人,伤了他们。
慧灯听闻,神色间掠过一丝了然,缓缓开口:「放心吧,那日师傅并未为难他们,只是挥手送他们远离了红尘寺。」
陈阳点头,松了一口气。
慧灯看着他,眼底浮起一抹意外之色,倒像是没想到陈阳在自身难保的境地里,竟还如此挂念旁人。
他顿了顿,温声道:
「钱居士本就是红尘寺的大香客,喜好在西洲游走各方,与不少教派都有交情。」
陈阳闻言,长长舒了口气。
也是,百草真君作为天地宗宗主,天玄一脉的掌舵人,或许斗法战力不算顶尖。
可论交际手腕,人脉网络,那是遍布天南地北,更与妖神教有生意往来。
同为西洲三大教之一的红尘教,自然也要给几分薄面。
「是我多虑了。」他尴尬地笑了笑。
放下这桩心事,他心神一动,忽然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。
脚下血湖虚影一转,泛起圈圈涟漪。
嗡!
一只古朴的酒坛从血光之中缓缓浮了上来,悬在他身前。
坛口封禁完好,隐隐有微弱的气息从里面透出来。
慧灯目光一凝,上前一步:「这是……」
「灵童十四难。」陈阳开口。
慧灯伸出手,指尖搭在坛身之上,闭目片刻,摇了摇头:
「先前在地窟,我与他……起了争执,断了感应。」
陈阳微微点头,也不意外。
那一日见到十四难左右大手印对轰,其中一个自然是灵童自身,另一个应当就是眼前的慧灯,彼此争端。
慧灯收回手,目光落在坛身上,神色间浮起一丝关切:
「地窟之中……究竟发生了什么?灵童如今沉睡,老衲与地窟也断了感应,全然不知其中变故。」
陈阳略一沉吟,便将一路遭受追杀之事慢慢道来。
他讲得简略,可其中凶险已足够让慧灯听得眉头微蹙,眼中震惊之色久久不散。
「原来如此……」慧灯低叹一声。
陈阳旋即想起什么,问道:「那当初,大师为何要在界门上开一道缝隙?」
他一直有些疑惑。
慧灯看了他一眼,长长叹了口气:
「我修行多年,修的是红尘观照之法,借灵童之身,也可探地窟深处虚实。」
「那日,老衲借他最后一丝清醒的气机,往深渊底下探了一瞬,感知到你坠下深渊。」
「猜测你应当下去见到了……」
他目光深深:「陈阳,你应当是见到白骨大圣了,对吧?」
陈阳心中一动,微微点头:
「正是,弟子机缘巧合,拜在了白骨大圣座下。」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「也因此,多了一位白猿师兄。」
慧灯闻言,眼中骤然亮了一瞬。
他嘴角微颤,像是盼了许久的事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。
那欣喜之色虽只浮现了短短一息,便被按了下去,可陈阳看得分明……
这位修行多年的老僧,是真的在为他高兴。
「好,好。」慧灯连说了两个好字。
陈阳看着他的神情,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终于按捺不住。
他想起当初自己被慧灯送入地窟,一路凶险,却偏偏在最深处遇见了白骨大圣。
这其中的因果,显然不是巧合。
「大师。」他抬起眼,目光定定地望向慧灯。
「当初……您将我送入地窟,莫非从一开始,就是为了让我去见白骨大圣?」
殿中烛火一跳。
慧灯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垂眸看着那只封禁完好的酒坛,半晌,才徐徐抬起眼来,目光平静,却深不见底。
慧灯大师默默点头。
陈阳眉头微蹙,心头疑窦更盛:
「大师期望弟子见到白骨大圣,究竟是何用意?」
慧灯没有言语,缓步走到佛龛前,抬手拂过案上一盏铜灯。
火苗一晃,映得他苍老的面容明灭不定。
他声音平缓,像是在说一件极久远的事:
「这东土和西洲,修行之路不外乎道,血两条。」
「大多修行者只走其中一条,但也有少数大机缘者,两条并行。」
陈阳点了点头。
类似道血双修,他最早从未央身上见过,号称道血同流。
后来一路走来,又在白骨大圣座下得到指点,自然知晓了更多。
慧灯温声道:
「东土修行,走的是丹田筑基,妄求一丝仙缘,只为长生。」
「西洲妖修走的是血气骨脉,为求百战不死。」
「二者各行其是,可在上古之修眼中,都不过是旁枝末叶。」
他回头看向陈阳,目光深邃:
「上古之修,修的是神力,神与气合,身与道同,化腐朽为神奇,微末亦可登天。」
陈阳心头一震。
神力?
他想起深渊之下,那尊横亘天地的白骨虚影,无边无际的伟岸气息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那哪里是寻常妖修的血气,那是一种近乎凌驾于天地之上的厚重。
「白骨大圣,便是上古遗留的大修。」慧灯轻声道。
「就像那白猿,千年前,不过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白毛小猴妖,被师傅收拾其他妖王的时候,顺手丢进了地窟。」
「那般小妖,本无人在意。」
「可沾了古修的气息,跟在白骨大圣身边修行千年,便脱胎换骨,有了今日通天彻地的战力。」
陈阳默然。
他想起白猿师兄曾随口提过,说自己本是族群里的异类,因皮毛雪白反而受了一些白眼,没什么过人资质。
当时他只当是谦辞,此刻才彻底明白。
那般桀骜悍勇的性子,拳破万法的战力,竟全是这一场机缘造就的。
「这世间的造化,分两种。」慧灯缓缓道。
「一种是天地所赐,生而不凡,得天独厚。」
「另一种,便是因人而起。」
「借他人之道,开自己的局,乘风而起,借力而上,看似取巧,却也是莫大的机缘。」
他看向陈阳:
「你体内的天香摩罗,修出的淬血脉络,皆由外力而来,并非天生持有。」
「根基看似扎实,实则终究缺了几分气象。」
「我送你入地窟,便是想让你亲眼见见上古之修的模样,见见真正的血气大道是什么样子。」
「哪怕并未得到过多指点,只有几分感悟,也能助你蜕变。」
陈阳闻言,心中豁然开朗。
他轻轻点头。
难怪在地窟之中,见了那么多妖王极境的手段,只觉得心胸大开,许多之前滞涩的关窍,都隐隐有了松动之意。
这数月的见识,确实胜过他闭门苦修数年。
当然,最为重要的是,见到了那白骨大圣。
他脑海中浮现出虚空中那庞大的身躯,无边无际,横亘如山脉。
过往修行中所见到的一切,与之相比,不过如同井底之蛙。
「弟子明白了。」他拱手行礼,「多谢大师成全。」
慧灯微微颔首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目光微动:
「说起来……其实陈阳你身边,一直都有一尊上古之修。」
陈阳一愣:「谁?」
「通窍。」慧灯轻声道。
陈阳心中一动。
𝘽𝐼 ⓠu 𝘽𝕒.v 𝐼 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