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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,只剩下林予安和伊芙琳,独自面对这最后的七十二分钟。
现在,这片6米深的水下世界,再次回归了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只剩下林予安,和静静悬浮在他身旁的伊芙琳。以及潜水电脑上那倒数着的72分钟。
林予安缓缓地调整着自己的姿态,将身体放松到极致,进入了一种近乎于冥想的状态。
这最后的阶段,对抗的不再是技术或装备,而是源自于生理和心理最深处的疲惫与心魔。
第一个二十分钟是与「氧魔」的博弈。
他继续执行着「氧歇」程序,切换回纯氧呼吸。高浓度的氧气如同最锋利的刮骨刀,无情地冲刷着他体内最后的惰性气体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指尖开始传来一阵轻微的丶如同电流通过般的酥麻感。
这不是HPNS的颤抖,而是中枢神经系统氧中毒的早期徵兆。
潜水电脑屏幕上,代表CNS累积百分比的数字,已经跳动到了85%的警戒线。
他没有慌乱,这是完全在计划内的生理反应。
切换回空气呼吸,让大脑从高氧环境中得到短暂的休息。那酥麻感,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。
第二个二十分钟是与「寒冷」的对抗。
长时间的浸泡,即使穿着顶级的乾衣和电加热背心,那刺骨的寒意也已经渗透了他的每一寸肌肤。
他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,这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身体为了维持核心体温而进行的本能反应D
每一次颤抖,都在加速消耗他本已不多的体力。
林予安闭上了眼睛,不再去关注外界。他的意识沉入脑海深处,开始回忆。
他想起了阿拉斯加冰原上的暴风雪,想起了在格陵兰的捕鱼经历。用那些更加极致的寒冷记忆,来对抗此刻身体上的不适。
第三个二十分钟是与「孤独」的对话。
疲惫丶寒冷丶高氧————所有的生理折磨,最终都会指向一个终点一精神上的幻觉。
林予安的眼前,开始出现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。
仿佛看到了艾米丽抱着新生女儿伊芙在对他微笑,看到了艾莉娅和麦柯兹在阿拉斯加的阳光下向他招手。
看到了前世那辆疾驰而来的货柜货车!看到了他在超市杀死的那个杀手!看到了阿拉斯加杀手的摩托车男。
他知道这是大脑在极度疲惫下,对他发出的最甜蜜的诱惑,诱惑他放弃抵抗,沉沉睡去。
但他没有被这些幻象所迷惑。他的意识不断清点这金手指空间内的物品,这让他无比的清醒!
林予安的目光,平静地注视着潜水电脑上那不断倒数的数字。
【总潜水时间:11小时48分钟】
【剩余减压时间:00:05】
十一个半小时。
从水面到308米的深渊,那段充满了未知与期待的下潜旅程,只花了不到四十分钟。
他在深渊底部那决定性的触底工作,仅仅持续了4分32秒。
然而,为了这不到40分钟的「触底」,他所需要支付的代价是长达整整十一个小时的时间。
从308米到地面这段垂直距离不过三百余米的归途,他却用掉了几乎半天的时间。
其中从深渊上升至100米安全站,耗时近两小时。
从150米逐步攀升至21米浅水区,又用掉了三个小时。
而最后的这21米,这场与气泡的终极谈判,则耗费了漫长的六个小时。
这十一个小时里,他在这片黑暗而冰冷的深水中,完成了一场漫长而枯燥的修行。
每一次减压停留,都是对意志力和专注力的极致考验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「滴——滴——滴—」
一阵轻微的震动从手腕传来。
当最后一秒倒数结束,林予安的潜水电脑屏幕上,那行红色减压倒计时,终于变成了绿色的【
减压完成】!
那一刻,他感到了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解脱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囚禁了他干一个小时的黑暗深潭,然后启动推进器,带着伊芙琳,向着那片触手可及的月光,缓缓升去。
「噗—」
当他的头盔最终冲破水面的那一刻,外界久违的青草与泥土气息的潮湿空气,瞬间涌入了他的鼻腔。
岸上,早已待命的团队瞬间行动起来。
刺眼的探照灯光并没有直接打向他,而是以一个柔和的角度照亮了他周围的水域,避免强光刺激他刚刚适应黑暗的眼睛。
两道身影几乎在同一时间向他赶来。
是韩頲和瑞雯。
他们两人虽然同样疲惫,但早已换上了一身乾爽的衣服,眼神清明。
他们没有说任何庆祝的话,所有的交流都化作了高效而默契的行动。
「我来接手。」韩頲的声音沉稳有力。
他熟练地从林予安手中接过了那个橙色的运尸袋,凭藉着丰富的经验,和其他人极其平稳地将其拖向岸边。
而瑞雯,则绕到了林予安的身后。
「别动,我来帮你弄。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深深的心疼。
她知道在经历了超过干一小时的极限浸泡和减压后,林予安此刻的身体正处于最脆弱的状态。
背负着八十多公斤的装备走出水面,极易因为体力透支而摔倒,造成二次伤害。
她和另外两名早已等在浅水区的工作人员一起,像拆卸一台精密仪器一样,开始为林予安进行卸装。
他们先是解开了他身侧那几个沉重的备用气瓶,将其交给助手运走;然后是解开推进器的挂扣口最后帮助他卸下了背上那最沉重的CCR呼吸器。
当最后一个重物离开身体时,林予安感觉自己仿佛瞬间摆脱了地心引力,整个人都轻得要飘起来。
「好了,现在你可以自己走上来了,我的英雄。」瑞雯扶着他的手臂,半搀半抱地将他带上了岸。
岸上,陈主任早已带着一整个团队等候在那里。
他刚一上岸,一条温暖而厚重的浴巾便立刻披在了他的肩上,隔绝了凌晨山谷中的寒意。
「林先生,辛苦了。」一名医护人员递过来一杯温热的丶散发着浓郁姜味的红糖水。
林予安接过,大口地喝了下去。那股辛辣的暖流从喉咙瞬间涌入胃里,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。
他被迅速引导进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,灯火通明且暖气开得十足的医疗帐篷。
帐篷内,没有过多的寒暄和不必要的询问,一切都在一种高效而专业的静默中有序进行。
一名助手帮他脱去湿漉漉的潜水服内衣,另一名则用乾燥的毛巾帮他擦拭着身体。
首席的医疗专家直接将一个涂满耦合剂的可携式超声波探头,对准了他的心脏丶锁骨下方以及肩膀等关键的静脉和关节部位。
开始进行快速的「气泡检测」。
帐篷内的屏幕上,显示出黑白的超声波影像。
「锁骨下静脉血流平稳,未见明显气泡回声————史宾莎二级,正常范围内。」医生一边操作,一边用平静的语气报出结果。
「心脏检查————未见卵圆孔未闭异常分流。很好。」
在确认林予安没有出现任何潜在的减压病风险后,医疗团队才松了一口气。
这时一碗热气腾腾的丶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鸡汤面被端到了他的面前。
林予安接过,也顾不上形象,大口地吃了起来。
消耗了巨量卡路里之后,这种温暖富含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的食物,是对身体最好的慰藉。
看着林予安狼吞虎咽的样子,瑞雯的眼中满是心疼,而韩頲的脸上,则露出了英雄之间惺惺相惜的微笑。
在这座温暖的帐篷里,被热气食物和专业人士所包围,林予安那因长时间深潜而变得迟钝的感官,才终于一点点地重返了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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