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往京州的绿皮火车,在铁轨上发出“咣当咣当”的沉重声响,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,载着满车厢的梦想与离愁,向着这个时代的心脏地带驶去。
车厢里混合着汗味、方便面和劣质烟草的气息,拥挤而喧闹。偶尔传来小孩的哭声和大人的呵斥声,交织成这个年代特有的嘈杂交响乐。
林飒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捧着一本德语版的《植物细胞学》,纤长的手指偶尔翻动一页,动作优雅得仿佛在演奏无声的钢琴曲。窗外,大片的农田和灰扑扑的村庄向后飞速掠过,夕阳西下,给大地镀上一层金黄色的光晕。
她的容貌在这昏暗的车厢里依然显得格外醒目——清秀的五官,如雪的肌肤,还有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杏眼,让不少乘客忍不住偷偷瞄向她这边。
她的对面,坐着一位二十五六岁的青年。他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,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卡其布中山装,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,其中一支还是进口的派克笔,显得格外显眼。
他浑身散发着一股浓郁的书卷气,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优越感。时不时地,他会用余光观察着林飒,眼神中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审视。
他就是钱振国院长派来“照顾”林飒的博士师兄,周扬。
从上车开始,周扬的眉头就没舒展过。他先是嫌弃卧铺车厢的吵闹,然后又抱怨空气的污浊,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林飒手中的德语原版书上。
“林飒师妹,德语书可不好啃,尤其是专业词汇,差一个字母意思就谬以千里。你这刚上大一,还是应该先从咱们国内翻译的基础教材看起,打好根基最重要。”周扬推了推眼镜,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指点江山。
林飒的视线没有离开书本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的冷淡让周扬感觉自尊心受到了挑战。他清了清嗓子,决定换个方式展示自己的学识。
“就比如这个细胞膜,它的半透性和选择性,在K+和Na+离子的跨膜运输中,扮演的角色就极为复杂。钱老上个月还在课堂上提到,目前学界对离子通道蛋白的模型,还有几种不同的假说……”
周扬开始滔滔不绝,将自己从课本和论文里看来的知识点,大段大段地背诵出来,试图在林飒这个“乡下来的省状元”面前,建立起一个学识渊博的师兄形象。
周围铺位的旅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“学术报告”搞得一头雾水,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。
林飒终于合上了书。
她抬起头,清亮的杏眼平静地注视着周扬,那眼神清澈得让他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。
“周师兄,”林飒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周扬的耳朵,“你说的,是上个月霍夫曼教授在《细胞》上发表论文之前的旧观点了。他的最新研究,通过同位素标记,已经证实了离子通道蛋白在不同浓度梯度下的构象变化,并非三种模型,而是一种动态的可逆形变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补充:“原文我看过,如果你感兴趣,我可以把霍夫曼教授的实验数据和推导过程,默写给你。”
周扬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《细胞》期刊,国内要延迟好几个月才能看到。而霍夫曼教授的这篇论文,更是前沿中的前沿。他只是在一个海外学术通报的简讯上,看到过一个标题而已。
这个林飒,她不仅看了,还看懂了?甚至能默写出实验数据?
这怎么可能!她从哪里搞到的原文?
一种被彻底碾压的羞愤感,让周扬的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感觉自己像个在真正的大师面前卖弄三脚猫功夫的小丑。
车厢里,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,从上车开始就脱了鞋,一双臭脚熏得周围人敢怒不敢言。此刻,他正盯着林飒放在桌上的一个军绿色挎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