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孩子瞧着约莫六岁,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,机灵得很。汪主簿偷偷跟吴夫子说:“县令有一个嫡子,两个庶子,嫡子大了,那个庶子在县学,这孩子是县令最小的孩子。他姨娘如今很得宠,自县令夫人过世后,后院一直是这位姨娘掌家。她对这孩子的学业看得重,只盼着他将来能凭自己的本事立足,不必卷入家产纷争。”
吴夫子听了这话,倒对这位姨娘生出几分佩服,当即应下会用心教导这孩子。
吴夫子想着,这孩子年纪还小,看这样子,如果不出意外的话,至少在新县令任上的这些年,都会留在书院读书。有了这层关系,也算是在县令那里有了块‘免死金牌’,自己往后倒是可以安心教书。
云新阳和吴鹏展等人在府学的开学第一课,就是他们最心悦诚服的马夫子。虽然今年复学的学子不多,但马夫子的课室里依然乌泱泱坐满了人,连过道都挤着几个旁听的,真正是座无虚席。
马夫子一袭青布长衫,手里攥着本讲经,慢悠悠踱进课室。他站上讲台,面对学生,习惯性地抬眼扫过满堂学子,目光扫过前排那两张面孔上,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跳了跳——云新阳坐得笔直,眼底带着求知的亮;吴鹏展则微微侧着身,嘴角噙着点促狭的笑。马夫子顿时觉得后颈一阵发麻,心里暗叹:这俩混小子今年又来报到,心里就暗暗叹息,怕是自己这头头发,又要多掉几根喽!
不过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多久,继续扫视,去年天天跟着这俩人追着夫子们问问题的“狗腿”同窗,今儿个这里就凑了大半。俩人最前排那几张视野最好的座位,不用问也知道是这帮人特意抢下来的。
马夫子目光扫视完全场,再回过来细看那俩小子,与吴鹏展四目相对时俩人都是笑的。只是吴鹏展笑得几乎要露出十八颗牙齿;马夫子脸上却挂着层皮笑肉不笑,眼角的纹路里都藏着几分“又来了”的无奈;再看云新阳,云新阳则很有君子风范的温和一笑。
马夫子收回目光,手按在从未见他打开过的讲义上,开始侃侃而谈,他的课依旧讲得精彩绝伦;时而声音朗朗如钟,引经据典;时而娓娓道来个前朝趣闻,引得满堂学子或蹙眉深思,或低低发笑。云新阳听得专注,炭笔笔尖在书页边缘轻轻点着,遇到精妙处便迅速用碳笔勾个小圈;吴鹏展则一边点头,一边在空白处飞快画着些只有自己懂的符号——有时是个歪歪扭扭的小问号,有时是片打了结的线条,都是为了课后梳理时,能精准揪出那些要缠着夫子问到底的疑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