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正刚过,圆明园后湖的水面还凝着一层薄纱似的白雾。胤禛披着件厚实的玄色斗篷,独自立在“天然图画”前临水的平台上。深秋的晨风带着凛冽的寒意,卷起他石青色袍角。他脸色依旧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苍白倦怠,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,却锐利如初,穿透迷蒙的雾气。
水面忽地一响,一尾肥硕的金鳞鲤鱼猛地跃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,又重重砸回水中,溅起一大片银亮的水花。涟漪急速荡开,搅碎了平静的倒影。
“沉底的鱼,终于憋不住了。”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洞悉的冷峭。胤禛并未回头,只将手拢进袖中。
筱悠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他身侧,裹着银狐裘斗篷。她望着那渐渐平复的涟漪:“饵香,钩利,由不得它不咬。瑞锦祥那成干股,是块裹着糖霜的砒霜。小丫拒了,他们只会更急。”
胤禛几不可察地颔首:“急了好,急中易出错。皇阿玛的耐心,怕也快耗尽了。”他侧首看向筱悠,“园子虽好,消息终究隔了一层,那匹惹出风波的云锦,得再看看。”
筱悠迎上他的目光,微微颔首:“爷放心。正好额娘托人捎信,说皇觉寺新请了尊开光的白玉观音,最是灵验,我明日便以此为由,回城一趟,顺道去霓裳阁瞧瞧。小灵……”她唇角弯起一丝笃定,“也该让它活动活动筋骨了。”
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,不再言语。晨风卷过湖面,吹动两人的衣袂。
翌日晌午,雍亲王府的马车稳稳停在了霓裳阁侧门外僻静的巷子里。筱悠扶着青黛的手下车。她一身藕荷色素绒绣玉兰旗装,发髻间簪着素银点翠步摇,眉宇间带着为夫祈福归来的虔诚轻愁。
“姐姐!”小丫快步迎上,屈膝行礼,目光飞快扫过筱悠身后,见只有两个心腹丫鬟跟着,才略松口气。
“铺子里都还好?”筱悠温声问,搭着小丫的手臂往里走。
“托姐姐和姐夫的福,都好!”小丫引着筱悠穿过前堂,径直走向后院专辟的库房重地,压低声音,“就是那匹布,按您的吩咐,一直单独锁在顶里头的小隔间里,没再动过。瑞锦祥的程东家后来又来过两回,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。”
库房内光线略暗,浮动着新布匹的浆水气和沉年樟脑味。小丫掏出贴身钥匙,打开最里面狭小隔间的门锁。
隔间里,那匹华贵的暗八仙缠枝莲纹云锦孤零零躺在铺着粗麻布的木架上,寸锦寸金的光泽在昏暗中无声流淌。
筱悠缓步上前,指尖拂过冰凉滑腻的缎面。她琉璃般的眸子沉静如水:“去打两盆清水来,要最干净的井水,再取些上等皂角细细研碎了备用。我要亲自验看这料子可有虫蛀霉变。”
“是!”小丫和丫鬟们立刻应声退出去准备。
隔间门被筱悠轻轻合拢,隔绝了外界的声响。意念沉入识海深处,那片独属于她的空间瞬间清晰,温润的灵泉气息无声流淌,滋养着空间的每一寸土地。而在那株最古老的、枝干虬结如龙的青铜巨树下,一个约莫巴掌大小、通体笼罩在柔和朦胧白光中的小小身影正蜷缩着酣睡。
“小灵。”筱悠的意念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带着清晰的指令在空间内回荡,“醒醒,帮我看这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