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后,陈行义带着一群同样戴着口面、神情肃穆的汉子们快步穿行在空荡的街道上,当他们抵达县衙时,却意外地看到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。
张家的少爷、吴家的子弟,还有不少乡绅家的年轻子弟,也都戴着各式各样的口面,几乎与陈行义他们同时到达。
这些平日里或许养尊处优、或许互有龃龉的年轻人,此刻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紧张、焦虑,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。
棉麻布衣与绫罗绸缎在死亡的阴影下,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。
县衙大门大开,祝长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他同样戴着严实的口面,只露出那双深陷的眼窝,布满了红血丝,眼袋浮肿,透露出连日来心力交瘁、夜不能寐的极度疲惫,厚实的官袍似乎都空荡了几分。
然而,当他看到衙门口聚集的这数十名自发前来的青壮,尤其是看到陈行义身后那群他熟悉的少年们,以及那些平日里未必服气的土氏族子弟时,这位向来以老谋深算、沉稳持重着称的县令,双手紧紧握了握。
隔着厚厚的口面,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,但那双深陷的眼睛,却骤然亮了起来,如同寒夜中点燃的火种。
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,似乎能将深重的疲惫都暂时冲散,祝长青站在那里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被棉麻口面遮掩、只露出坚定眼神的脸孔——有他们北地来的义士,有张吴两家的代表,也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却同样站出来的乡绅子弟。
“真好!”这两个字,如同惊雷般在他疲惫不堪的心底炸响,带来一阵酸楚与欢喜。
此时此刻,越州县内,朝廷命官、地方乡绅、商客义士……在这灭顶的灾难面前,心竟然前所未有地齐了!
这不再是官府的命令,不再是家族的意志,而是整个越州城在瘟疫中爆发出的、最原始也最强大的求生本能与同袍之义。
这份凝聚,是绝望深渊中透出的光芒。
祝长青用力眨了下眼睛,将那股汹涌的热意逼退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对着所有人,对着陈行义,对着那些乡绅子弟,对着每一个愿意为这座城拼命的人,深深地、庄重地作了一揖。
无声的动作,胜过千言万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