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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夜亘古。
西洲浩荡疆土之上,星河垂野,月华铺地,千山万壑都浸在银辉里,和过往万年的每一个夜晚一般,安静得仿佛天地初开。
可就在这一刻,天地骤然失色。
以红尘寺为中心,墨色雷云如同涨潮的海水,向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。
云层叠嶂,翻涌如墨海,一道道紫金色的电蛇,在天上穿梭游走,照亮大地一瞬,又熄灭下去。
不过半炷香的工夫,这雷云便近乎笼罩了半个西洲。
数百万里的夜空尽数被黑云吞噬,连一丝星光都透不下来。
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,隆隆作响。
那雷声低低压在所有人的头顶,触手可及,山川河谷都在这雷鸣里发颤,连天地都似要俯首。
更可怕的是伴随雷云而来的,三股气息。
起初还极淡,像是刚醒时的吐息。
可一出地窟,沐浴了天地间的日月灵气,那气息便开始疯长,一丈丈地扩散开来。
顺着地脉,乘风而起,席卷过西洲的每一寸土地。
深山绝岭之中。
那些闭关百年,潜修血气的老妖王们,齐齐身躯一震。
他们睁开的眼眸里满是惊悸,只觉三股无边的蛮荒气息,顺着风势席卷而来,压得他们神魂隐隐作痛。
一个个收了气息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大泽深潭之中。
潜伏的大妖猛地将身子扎进淤泥深处,脑袋死死贴着泥层,浑身鳞片都在颤抖。
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高位压制,让它们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,只恨不得将自己彻底埋进地缝里。
山林天际,成群的夜禽惊惶四散,却又被那股威压压得翅膀发软,纷纷从半空中坠落。
百鸟砸进林间草丛,再也不敢振翅。
而比起山野妖物,凡俗城池里的黎民百姓,更是惶惶不安。
家家户户推开了门窗,仰头望着头顶乌压压沉下来的黑云,脸上满是惊惧。
「天罚……这是天罚降世了!」
有人瘫坐在门槛上,喃喃自语。
更多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,对着天穹磕头不止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。
慌乱之中,有人想起了什么,跌跌撞撞奔回屋中,捧出了一卷画像。
画上是个老僧,僧衣简朴,眉目慈悲,正是在世真佛苏无烬。
画像被一双双颤抖的手高高举起。
越来越多的人取出画像,对着红尘寺的方向跪拜祈祷。
佛号唱诵,祈愿声,混着压抑的哭声,在大大小小的城池里呜咽不断。
可无论凡俗如何祈祷,山野如何震颤,那黑云依旧在蔓延,那三股气息持续攀升。
整个西洲,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之下,噤若寒蝉。
……
红尘寺百万里外,羽皇领地,幻光殿。
这是羽皇常年修行的道场,漫山遍野开遍七彩灵花,风一吹便翻涌成斑斓花浪,蝶舞翩翩,向来是西洲公认的仙境。
暖阁之中,融融的光晕散开,正中摆着一张丈许宽的沉香软榻。
羽皇一身素色罗裙,斜斜倚在榻上。
榻边围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小姑娘,全是她的骨血,灵蝶一族的公主。
昔年她心中只装得下一个未央,旁的子嗣不过是维系血脉的由头,连多看一眼都嫌烦。
直到未央离开西洲,她独守这偌大宫殿,日子久了,才慢慢留意起膝下这些粉雕玉琢的小丫头。
一个个软乎乎的,围着她转,娘亲长娘亲短的,倒也把她那颗冷了多年的心,捂出了几分暖意。
年幼的阿糯扎着羊角辫,手里攥着半块蜜糕,踮着小脚往羽皇嘴边送,说话奶声奶气:
「娘亲吃,甜。」
稍大些的阿漓,站在榻边,手里捧着一卷烫金的《灵幻心经》,安安静静翻阅着,眉眼间和羽皇有七分相似。
只是还带着少女的稚气。
还有几个更小的,爬在榻边扯羽皇的衣袖,或是捧着果盘递果子,叽叽喳喳的,满室都是稚嫩的孩童声。
一派岁月静好。
便在这时,远处天边忽然闪过一道亮光。
阿糯小鼻子皱了皱,转头望向殿外,声音糯叽叽的:「娘亲,那边好像天亮啦?」
话音刚落,轰隆一声闷响远远滚过来。
殿里的小丫头们先是一愣,紧接着胆小的便捂住了耳朵,往姐妹身后躲。
阿糯手里的蜜糕都掉了,被雷声吓得一缩,哎呀一声,一头扎进羽皇怀里,小身子都在抖。
「别怕别怕。」羽皇伸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,低头在她发顶印了个吻,声音温温柔柔的。
「那是你苏爷爷在渡劫呢。」
阿糯仰着小脸,眼眶还红红的:
「什么是渡劫呀?雷好响,吓人。」
「你苏爷爷是长生久视的人物,活了太久,天地不容,便要降雷劫考验他。」羽皇拍着她的背。
「比寻常修士的天劫,要厉害上百倍。」
阿糯眨着湿漉漉的眼睛:「那……那苏爷爷会不会疼呀?娘亲怎么不去帮苏爷爷呀?」
羽皇刚要开口。
轰!
一声更沉闷的震响,从大地深处传来。
紧接着,三股沉重到极致的威压,顺着风势,铺天盖地扫过幻光殿!
整座宫殿都轻轻晃了一晃,案上的羊脂玉茶杯当啷一声跳起来,茶水泼洒出来,淌了一桌面。
阿糯小脸唰地白了,嘴巴一瘪,哇地一声哭出来,小身子往羽皇怀里缩:
「娘亲……闷……喘不过气……」
一旁的阿漓也脸色煞白,往后退了半步,伸手扶住床榻边缘才勉强站稳。
她修为在一众姐妹里已算不浅,却也被这股横扫而来的威压,压得胸口发闷,连呼吸都困难。
羽皇脸上的慵懒之意,瞬间褪去。
她抬眼,目光穿透殿宇,穿过花海,直直望向红尘寺的方向。
那双素来含着笑意的眸子里,浮起了深深的凝重之色。
下一瞬。
羽皇袖袍一荡。
一股柔和的灵息便弥散开来,稳稳托住殿中一众子嗣。
压在众人心头的那股沉重力道,顿时消散,阿糯的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,只抽抽搭搭地埋在她怀里,小肩膀还一耸一耸的。
羽皇收回目光,眼底凝着几分沉郁:
「是地窟那三尊,看来时辰到了,终究……还是破封了。」
阿漓站在一旁,脸色还有些发白,闻言猛地一惊:
「娘亲,您说的,莫非是典籍上记载,当年被苏教主镇压在地窟深处,三尊注定涅盘的妖皇?」
她平日里便帮羽皇打理幻光殿事务,博览秘典,这些陈年旧事倒也知晓一二。
少女性子稳重大气,比起当年任性的未央,反倒更像个能主事的样子。
羽皇颔首,声音轻得像叹息:
「你苏爷爷本就在渡长生劫,自身难保,如今三妖破封,内外夹击……」
话没说完,其中的凶险,阿漓却听得明明白白。
她连忙上前一步,脸上带着几分急切:
「娘亲!苏爷爷于您有授业之恩,如今他老人家有难,咱们怎能坐视不理?」
「女儿这便去点齐幻光殿的护卫,咱们赶去红尘寺,说不定能助他一臂之力!」
羽皇闻言,却缓缓摇了摇头。
她伸手抚了抚阿漓的发顶,眸光里带着几分无力:
「傻孩子,这是他的长生劫,是红尘寺的定数,旁人插不得手。」
她抬眼,望向天穹之上。
常人看不见的地方,一层淡红色的结界薄膜,笼罩着整个西洲。
「我如今已是涅盘妖皇,修为早已超脱四境层次。」
「我若出手,气息触动结界,怕是要引来比三妖破封更大的祸端。」
「有些因果,沾不得。」
她说罢,将怀里的阿糯,放到榻边软褥上,站起身走到窗前,伸手推开了窗棂。
夜风卷着雷声瞬间灌了进来,吹得羽皇发丝飞扬。
她立在窗前,望着天边翻涌如墨的雷云,目光深远得像是穿透了百万里云气,看见了红尘寺上空,那三道狰狞的巨大虚影。
沉默了许久,她才轻轻叹了一声:
「若是未央还在红尘寺,或许……还有一丝转机。」
这话里带着几分怅然。
当年最疼的小女儿,偏偏性子最烈。
阿漓见状,走上前,从身后环住了羽皇的腰,将脸贴在她背上,嗓音轻柔:
「未央姐姐不在,还有我呢,漓儿陪着娘亲。」
羽皇身子微微一颤。
这些年来,她一颗心几乎都系在未央身上,对这个稳重的女儿,反倒少有这般亲近的时候。
她抬手覆上阿漓的手背,拍了拍:
「漓儿,这些年……是娘亲忽略你了。」
阿漓摇了摇头,将脸埋在她背上,闷声道:「没什么的,娘亲,我早就习惯一个人了。」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羽皇心头却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。
她几番欲言又止,终究没再多说,只是将少女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便在这时,她眉头忽然一动。
妖皇神识,铺开便是百万里,等同天君人物,扫视整个西洲都不在话下。
方才心神不宁,没留意周遭,此刻神识不经意扫过红尘寺外围,却是猛地一顿。
「嗯?」
她轻咦一声,眸底闪过一丝诧异。
「娘亲?怎么了?」阿漓抬头问。
「没什么。」羽皇摇了摇头,却没收回目光。
她神识落在那艘青黑色的青龙战船上,落在船首那道年轻的身影上,眉头蹙起。
陈阳怎么还在那里?
还没走?
她喃喃自语,声音低不可闻:「这小子……还在红尘寺?」
这些时日她返回幻光殿,深居简出,倒是不知晓红尘寺那边的变故。
她原以为那一日自己离去之后,陈阳也会跟着离开,返回东土,没料到人竟还留在那里。
这期间出了什么变故,她一概不知。
羽皇沉默片刻,又是一声轻叹:
「本来还想着,若是机缘到了,能与他诞下子嗣,也算一桩美事,如今看来……」
她摇了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这红尘寺的因果太重,杀意太浓,这小子若是执意卷进去,怕是性命难保。
羽皇只能轻声叹息。
殿外雷声滚滚,越来越沉。
……
三道妖皇气息不止席卷西洲大地,更扶摇直上,冲破层层叠叠的云层,直往九天高处而去。
九天罡风凛冽。
云层之上,一片沧海倒悬,浪涛翻涌,泛着细碎的银光,比下方的无尽海更为高远。
而在这片天海之上,寂静的云层深处。
九叶行者方柏站在云端,罡风吹得他袍角飞起。
他强行稳住身形,转头望向前方。
那里盘膝坐着个青年,一身素白长衫,双目微阖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云气,任凭周遭罡风呼啸,也吹不动他半分衣袂。
正是菩提教如今的掌教妖皇,风皇。
「回禀风皇掌教。」方柏微微躬身,声音平稳。
「一叶岛那边,杨家联合了夜皇的人,里应外合破了岛上的大阵。」
「依属下看,应当是有擅长禁制的真君人物,潜入了岛内,配合杨家人动手。」
方柏说到这里,声音顿了一顿。
片刻后,他还是咬了咬牙,躬身更低了些:
「属下失职,此事半年前便有端倪,属下未及时向掌教禀报。」
他说完这句,头也不敢抬。
风皇行事看似清淡,可教中上下谁都清楚,这位掌教最不喜的便是底下人自作主张,知情不报。
云海静了片刻。
风皇没睁眼,只是淡淡嗯了一声:「无碍。」
方柏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去,松了口气,继续道:
「岛上掳来的丹师,还有先前被扣的杨家子弟,都被一并救走了。」
「岛上的禁制也被尽数破去,夜皇的人对禁制之道,造诣极深,显然是有备而来。」
说罢,他顿了顿,低声道:「这一切……都在掌教预料之中。」
风皇睁开眼,眸色清浅,望向西洲大地的方向,声音平淡无波:
「强行掳来的人,心不在此,留了一年,用尽手段,这些丹师骨子里还是向着东土,强留着,也没什么意思。」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:
「我菩提教要的是人心甘情愿入教,不是圈养一群囚徒。」
「他们现在走了,将来未必不会自己回来,等他们真正动了心,才是真正为我所用。」
方柏闻言,躬身点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:
「掌教说的是,只是……这些丹师一走,血髓丹和血髓精元的炼制,便要停了。」
风皇淡淡一笑:「之前一年,炼制了多少丹药?」
方柏略一沉吟,回道:「接近我菩提教百年所需。」
他说着,自己都忍不住感慨了一声:「真没想到,仅仅一年,就炼制了这么多,也就六百人罢了。」
风皇神色平静:
「天地间的丹师有多珍贵,你该清楚,这六百人之众,可是东土近乎五分之一的丹道力量。」
「他们本就是为整个东土供给丹药的,炼不出,才是怪事。」
方柏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惋惜:「天地宗不愧东土丹道执牛耳者,可惜了……」
风皇微微一笑:「何必哀叹,将来若是能将整个天地宗,都吞入我菩提教,那才是妙哉。」
这话一出,方柏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震惊。
吞了天地宗?
东土五大宗门之首的天地宗?
他心中惊涛骇浪,可看着风皇平静的侧脸,又很快平复下去。
自从这位风皇入主菩提教,教中气象一日千里,声名之盛,早已盖过过往数百年。
他行事素来深远,步步皆有布局,既然说出这话,想来早有算计。
方柏压下心头震动,再度躬身:「属下明白,掌教宏图,属下佩服。」
正说着,风皇忽然话锋一转。
「一叶岛的祖仙庙,没什么异动吧?」
方柏一怔,连忙回道:「回掌教,祖仙庙安然无恙,此次破阵救人,对方目标明确,只救走了岛上的人,并未触动祖庙分毫,一切如常。」
风皇微微颔首,神色肃然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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